尾声
无人知晓的夏
2014年的冬天,他研三,申请季。
圣迭戈这所学校,他大三那年就没去成。这一回,从秋天拖到冬天,我没见到什么动静。
我去实验室找他,他正帮一个师弟调代码,自己的电脑开在旁边的桌上。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忽然说:“林清,你觉得我还要不要去申UCSD的double E?我之前的GRE甚至都还能用。”
“你想申就申,”我说,“我都行。”
他“嗯”了一声,说:“也是。”
那之后的一个星期,我们照常见面,照常吃饭。他给我看实验室新到的设备,说导师的项目,说明年的事。申请两个字,从他的话里消失了。
后来又有一次,他说,托福送分还没弄。再后来,他说,老板又问他了,他差不多定了。
我说:“挺好。”声音轻得连我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想起四年前那个早春的早上,他本来是要去教务处交交换材料的。后来那袋材料去了哪里,我从来没问过。那一次,我什么都没说。这一次,我说了“都行”。
第二天我请了假,去办了护照。等证的这些天,每天夜里回来填DS-160,填一项查一次攻略,填一项存一次草稿,就这样填了一个多星期。证到手的当天,我补上了护照号,约了安家楼的面签。
拿到预约单的那个晚上,我去实验室找他。实验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我搬了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
“你想去吗?”我问。
他没抬头:“你不是说了,都行吗。”
“我说错了。”
他敲键盘的手停下来。
“那天不该说都行。”我说,“我想让你去。”
他转过椅子看着我,看了很久。
“去了就是五年,”他说,“五年异地。”
“我知道。”
“我跟老板已经说了。”他转回电脑前,“现在说这些,晚了吧。”
“你拿我那句‘都行’,当挡箭牌。”
“挡箭牌?”他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声,不像笑,“那你早干什么去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是我晚了。”我说。
我从包里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他桌上。护照。DS-160确认页。面签预约单。
“下周三。”我说,“我会去。”
他盯着那几样东西,看了很久,什么都没说。
我坐了一会儿,把椅子搬回原位,走了。那两张纸,留在了他桌上。
那天回去,我在地铁里坐过了一站。
车厢里人不多。我靠着门边的扶手,看窗玻璃里自己的影子,和影子后面一晃一晃退出去的灯。报站声响起来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刚才那一站,是我该下的。
我赶忙下车。墨绿色腰线的四号线列车带着逐渐升高的音调远离,站台一下子空了,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贵树就是在大雪里的新宿站,踏上同样有着墨绿色腰线的埼京线电车的。那一晚他一直在看表。晚点一站,就怕一站。怕到站的时候,等的人已经不在了。
当年在活动室里看这部片子,我们都笑新海诚矫情。
我没有等下一趟车。
我走上地面,顺着路灯,把多坐的那一站,一步一步走了回去。冬天的夜风迎面吹,吹得眼睛发酸。
之后的几天,我们没有见面。
寄材料那天是个周末。DHL的快递点里人不少,他排在队里,把文件袋翻来覆去检查了三遍。轮到他,他把文件袋递上柜台,手在台面上停了一秒,才松开。
走出快递点,他捏着那张底单,想往口袋里塞。
“给我吧。”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把底单递了过来。
几个月后,我和他一起,在这里取走了那个装着I-20的信封。
2015年的夏天,在顾辞远行太平洋彼岸之前,我陪他又一次回了他的老家。
距离上次回来,已经过去三年。这座被秦岭和大巴山环抱的小城,似乎并未改变分毫,节奏还是那样舒缓,空气里还是那股湿润的草木气息。
他父母在外地探亲,小小的老房子里大部分时间只有我一个人。顾辞白天要去拜访他初中的老师,我便得了难得的清闲。那个下午,天气有些闷热,我决定帮他整理那个塞满了他整个青春期的书柜,把那些旧书拿出来晒晒太阳。
书柜里塞满了各种东西,褪色的漫画杂志,几盘听坏了的磁带,全是划痕的动画CD,甚至还有一个落满灰尘的PSP2000。我翻出几本熟悉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下面压着一个被磨得看不出颜色的铁皮盒子。
我打开盒子,一股陈旧的、混合着纸张与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最上面是一张有些泛黄的旧照片。
照片的相纸很廉价,颗粒感很重,颜色也褪得有些发黄,像一张在旧时光里浸泡了太久的车票。照片上是一个短发女孩,背景是几株高大的、同样模糊不清的松树和铺着红砖像是高中教学楼的建筑。她穿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黑色水手领制服。女孩的皮肤白皙得几乎要融进过曝的阳光里,唯有栗色的短发在模糊的背景中异常清晰。
夏晴收到陈曦挑衅短信后的场景猛地浮现在我脑海里。这是她在短信里提到的那个姑娘吗?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清秀而用力的日文:
“どうかその笑顔が、絶え間なくある様に”
顾辞以前每次和我们一起去KTV,都会扯着他五音不全的嗓子唱滨崎步的这首歌。最早是夏晴硬把麦塞给他的,后来唱着唱着,就成了他的保留曲目。
照片下面有一根红绳子捆着的打印纸。纸页已经泛黄,墨迹也有些褪色,封面上的字迹“Yours Sincerely, 2008.1.1”与照片背面如出一辙。
那个下午,我坐在书桌前,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背上,手里捧着那叠泛黄的稿纸。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悠长的蝉鸣和远处汉江水流淌的微响。故事的结尾只有沉默与分离,字里行间诉说着被最信任之人从背后刺伤的痛苦。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桔梗的插画,铅笔的痕迹已经快要模糊不清,唯有作为前景的彼岸花的血红色格外显眼。我把它抽出来看了看背面。没有落款。
我望着最后一页坐了很久。想起毕业前那顿烧烤,程安掰着手指头说的那趟火车。
我把照片压回那叠打印纸底下,把盒子轻轻合上。我把《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一本本码回原来的位置,压好,接着晒我的书。
他回来的时候,旧书正晒到一半。我喊他搭把手,把窗台那几本翻个面,他“哦”了一声,乖乖照做了。
傍晚,暑气褪了下去。我们坐在窗边,看太阳缓缓沉入西山,把一天中最温柔的橘色光芒,慷慨地洒满整个房间。
那一刻我莫名觉得,这个黄昏,我好像已经看过很多遍了。
也许,安心的黄昏,都是相似的吧。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绚烂的晚霞上。那一瞬间,我发现他的瞳孔缩得很紧。他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眼睛,哪怕天边的太阳已经几乎落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深紫色。
“怎么了?”我问。“没什么,”他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有些飘忽。
“以前总觉得黄昏是温暖最后的挣扎,是一种悲剧的美,但是现在不了。”
“为什么?”我问。
他笑了,眼角眉梢都是松的。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笑。
“因为,”他看着我,“那年比赛完的时候……”
我只是看着他,看着窗外的橘色,一点一点漫进他的眼睛里。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缓缓地向我这边倾过身来。
我没有躲闪,而是迎着他的目光,轻轻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临走前的那个下午,他收拾电脑。他把这些年的照片和短信记录都导了出来,备份了两块硬盘,裹好防震棉,收进放着相机镜头的电子干燥箱里。
“你不是最擅长删东西吗?”我靠在门框上问他。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没有回答,也没有抬头。
干燥箱的玻璃门轻轻合上,镜头和硬盘并排躺在里面,像一些被妥善保管的时间。
夜里我醒过一次。书桌前的灯还亮着,他背对着我,在本子上写着什么,笔尖的声音很轻。我没有出声,又悄悄睡了。后来我才想,他日记本上有字的最后几页,大概就是这个夏天。
16年的春天,我攒了年假,去圣迭戈看他。
他在UCSD的电子工程系。校园建在面朝太平洋的悬崖边上,从教学楼出来走不多远就是海。我问他每天都在研究什么,他想了半天,说,大概就是教电脑从一堆乱七八糟的数据里,把人留下的规律找出来吧。我没听懂,也没有再问。
落地后的第一个周末,他带我去了中途岛号。那艘退役的航母停在市中心的港口里,甲板上摆满了各个年代的舰载机。他在其中一架前面站住了,站了很久。那架飞机的两翼向后收拢着,和旁边的都不一样。他说这叫可变后掠翼,这是他从小最喜欢的飞机,退役到今年,整整十年了。
“林清,你还记得吗?咱们第一次见面,社团的第一次放映会。那里面的战斗机就是来自于它。”
可曾记得爱。
啊,我记得,我记得大一第一次放映会,合影角落里那个侧着脸、微微前倾的他。大四的那个晚上,投影仪架好了,文件夹打开了,没有按下的播放键,我们故事真正的开始。
海风很大。我们沿着甲板慢慢走了一圈。我问他,还要读几年。他说,顺利的话,还要四年。我说,那还好。他想了想,说,嗯,那还好。
隔着一整片太平洋的距离,是豪德寺到岩舟的千万倍,我居然一点也不觉得害怕。
临走前,他举起相机,让我站到甲板尽头的栏杆边上。风把头发吹得很乱,我朝着他的镜头笑。
身后是一望无际的太平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