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永远盛放的花
决赛之后,喧嚣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堆在角落的EVA板和PVC管不知道被谁收走了,只剩地面上那些切割时留下的白色粉末和几块裁废了的边角料。踩上去,会发出细小的嘎吱声。连空气都变了,没有热熔胶和丙烯的气味之后,这个活动室闻起来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半地下的空房间。
毕业论文和设计的死线,像一道催命符,悬在了每个大四学生的头顶。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我和顾辞,渐渐习惯了一起泡在这里。
嘴上说是为了互相督促进度,但我们俩都心知肚明,这只是一个方便彼此见面的借口。在那个充满了散伙饭、醉酒和告别的毕业季里,能这样安静地待在一起,成了我们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
那段时间,我和顾辞都穷得叮当响。舞台剧几乎花光了我们所有的积蓄,连带着程安都垫进去不少。我们的日常,就是在食堂窗口,买上两份最便宜、却又恰好是两个人都爱吃的豆豉鲮鱼盖浇饭。
他吃得快,饭量比我大,总是三两口就扒完了自己那份。他就会很自然地,把我的餐盘拉过去,把我碗里剩下的油麦菜和米饭吃得干干净净。
我们之间从没讨论过这件事,一切都发生得理所当然,像在异乡相依为命的、潦草又温暖的家人。
直到有一次,白露来活动室找我。她从阳光灿烂的室外推门进来,眼睛里还带着外面的亮,花了几秒适应活动室的暗之后,才看清角落的电脑有两台。她的嘴角立刻翘了起来。
“哟,我没打扰二位吧?”她故意拉长了声音。
顾辞像是被吓了一跳,有些不自然地推了推眼镜,假装专注地看起了自己的屏幕。
我白了她一眼:“东西拿到了?”
“拿到了,”白露把一份文件递给我,眼睛却瞟着顾辞的方向,然后压低声音,用只有我能听到的气音说,“我说林清,你俩这进度也太慢了吧?都穷到能分一碗饭了,就打算这么‘纯洁’地友谊长存啊?”
我的脸“噌”地一下就热了,赶紧把她往门外推:“就你话多,快走快走。”
说完,她朝我挤了挤眼,笑着溜走了。
我关上门,手里还攥着白露带来的那份文件。纸边被我捏出了一道深深的褶。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捏的。
这时,我看到了白露发来的留言。
“林清,我跟你说真的,别犯我以前犯过的错。有些事,你以为还有很多时间,其实一转身,就什么都没了。”
六月末,毕业典礼的喧嚣散尽,校园以惊人的速度空旷下来。
社团的大家早已各奔东西,我们和活动室的钥匙也办了交接。离校的日子越来越近,那些在活动室里心照不宣的日子,似乎也被毕业隔断了。
那天晚上,程安在QQ群里喊,说南门那家烧烤摊,再不去吃,以后想凑齐人就难了。于是我们四个又去了一趟。老板还认得我们,什么都没多问,把我们常去的那个小包间留了出来。
我下周入职体检,顾辞九月直接去实验室报到。问到白露,她把签子往盘子上一拍:“被check了。天天刷,遥遥无期。”
程安一根一根地撸着签子,听我们说完,忽然来了一句:
“合着到最后,就剩我一个了呗。”
“怎么叫就剩你一个了,你一个大三的还想毕业不成?”白露拿签子指他,“明年毕业,我们回来吃你的散伙饭。”
“回来?你从哪儿回来?顾辞跟我说你天天刷八百遍一个查签证的网站。”
“你能不能吉利点?”白露说得理直气壮,“飞十几个小时,我也得回来跟你吃这顿。”
白露忽然想起什么,冲程安一挑眉:“哎,决赛替娜娜出夙玉那个姑娘,你陪人家对词对到后半夜,联系方式留了没?”
“你自己都说了对台词啊姐姐!!”程安急了。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转向顾辞,“哎,说起她。顾辞,她那天半夜跟我讲了个你的事儿。”
顾辞正捏着一串烤串,闻声抬起眼。
“她说你高中的时候,为了个姑娘,拉了好几个哥们,坐火车去省城跟人打了一架。”程安掰着手指头,“真的假的?”
门帘外烤架上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我捏着竹签的手停住了。外地,打架,顾辞。这三个词怎么摆,都摆不到一个人身上。
“其实没打……”
“吃你的串。”白露一脚踹在程安的椅子腿上,桌上的签子跳了一下。
“哎哟!”程安回头,“又怎么了?!”
“你能不能长点眼色?”白露说。
“我又怎么了我?”
白露没理他,伸手把刚上的那盘鸡翅转到桌子中间:“吃肉吧你,出门不带脑子君。”
她转盘子的时候,飞快地瞥了我一眼,又收回去。
我低下头,继续啃手里的烤馒头片,把到了嘴边的那句“后来呢”也咽了回去。
余光里,顾辞开了一瓶啤酒,给自己满上,什么都没再说。
散伙的时候快十一点了。白露站起来,一把揪住程安的后领:“你,跟我走。”
“哎哎哎,干嘛啊啥事儿啊……”
他俩的声音一路吵着远了。我和顾辞沿着南门外那条老街往学校走。夜里没什么车了,路灯的光透过槐树叶,在柏油路上洒下碎碎的影子。夏夜的风吹不散酒精带来的微醺。
他走在我旁边,有一会儿没说话。快到拐进校门的路口,他忽然开口:
“我准备回一趟老家,过几天就走了。”
“哦……我也是。我们下周退宿。”我说,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终于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我。
“我一直……想拍一组照片。我老家……汉江边上,有一片很大的河滩,傍晚的时候特别容易出片。”他顿了顿,终于说出了重点,“所以……我想请你,当我的模特……可以吗?”
我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但理智很快又像冷水一样浇了下来。
我立刻就想起了他对待夏晴时那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样子。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他又是如何崩溃的,我比谁都清楚。
我会成为下一个让他紧张到不知所措的人吗?
可如果反过来呢?我太习惯把话咽回去了。他从来没问过,我也没问过自己。
“就当是……毕业旅行吧。”他看出了我的犹豫,轻声补充道,“拍完,我就送你回北京。不会耽误你入职的。”
那一晚,我想了很多。
想起的都是些小事。
小摊边,他把脸埋在手心里,哭得肩膀都在抖。
深夜的活动室,他递过来的那杯温水,和一块忘了牌子的榴莲蛋糕。
程安的笔记本罢工那晚,他把自己电脑的光驱拆下来,挂上那块硬盘,屏幕上跑着一行一行的格子,红的,绿的。
还有前阵子那个凌晨。我坐在宿舍里,看窗帘缝隙里的天色一点点发白,右下角的QQ签名上,是他刚换上的那句“那条漫长、漫长的坡道,终于也走到了尽头。”周围安静得只剩风扇声。那天我没有睡。
我承认我害怕。
我看着手机里白露那行字,忽然想起大一那年她有一次喝醉了说的话。那次也是在活动室,散伙的时候只剩我们两个。她靠在门框上,眼眶是红的,但脸上的表情不是悲伤。她说:“我这个人最怕的,不是失败。是我连试都没试。”当时我以为她在说毕业之后的事。现在不确定了。
第二天早上,我给他回了短信。
“好啊。”
去他家的火车是红白相间的涂装,晃晃悠悠。车厢里空调开得很足,风口嘶嘶地吐着凉气,吹久了反倒有些冷,窗外华北平原的玉米地一片接一片,绿得发亮,亮得晃眼,偶尔闪过一个蓄着半池水的鱼塘,水面突然铺开一片银色,然后又没了。
有一片鱼塘闪过去的时候,我恍惚觉得,它和上一片,好像是同一个。
后来我想,大概所有蓄着半池水的鱼塘,在夏天的太阳底下都长得差不多。
我们没有谈论任何沉重的话题,只是聊着动画,聊着舞台,聊着摄影。阳光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眼神明亮而专注。从上车到现在,我们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但这次我不觉得沉默需要被打破。
他的家在一个很安静的老式小区里,窗外就是一条缓缓流过的江。他的房间很整洁,书架上塞满了各种各样的书,从计算机教材到军事杂志,还有一个专门的柜子,放着他那些宝贝的模型:一艘旧军舰,船舷上漆着113,桅杆歪了一根;一艘航空母舰,舰岛上刷着大大的65,他说那叫“企业”号,他5岁的时候就拼好了;还有几枚火箭,箭体上印着“长征”两个字,高的高,矮的矮。
第二天傍晚,太阳收敛了白日的燥热,光线变得柔和而温暖。他带着我来到他说的那片江边的河滩。
细沙踩上去是软的,但不是陷的那种。刚刚好每一步都能踩出一个浅浅的脚印,然后被下一阵江风抹平边缘。江水拍打岸边,只是缓慢的、有节奏的推送和撤回,算不上浪。推送时沙面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水膜,撤回时水膜上的气泡一个个破掉。夕阳把整个江面打成碎金,碎到对岸的轮廓都模糊了,只剩一条细细的灰线横在天水之间。江边有一排老旧的柳树,树干粗得像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柳枝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空气里有水汽和湿泥的味道,还掺着谁家烧柴的炊烟。
“就是这里,”他说,一边从相机包里拿出器材,蹲下身,把镜头盖旋开,“我们开始吧?”
我有些不自然地拨了拨头发。虽然有过cos的经验,但在镜头前只做我自己,还是第一次。
“我……该做什么?”我问。
“什么都不用做,”他一边调试着相机,一边说,“你就……随便走走,看看江景,或者……看看我就行。”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我有些紧张地在河滩上慢慢走着,感受着脚下细软的沙石。我能听到他调整光圈的咔哒声,和快门清脆的声响。有那么一瞬,我别过头去看了一眼江面,余光里却瞥见他咬着下嘴唇。那是他专注时才会做的动作。大一那年麦田里,他也是这个表情。四年了,这个动作没有变过。
渐渐地,我不再那么在意那个对着我的镜头,只是被眼前这片宁静开阔的江景所吸引。江水在夕阳下泛着粼粼的波光,对岸的灯火稀疏,像散落的星辰。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放下了相机。
“怎么不拍了?”我问。
“光线快没了,”他走到我身边,和我一起看着远方,“而且,够了。”
我们并肩站着,沉默了一会儿。晚风吹在脸上,带着水汽的清凉。
“你知道吗,”他开口,声音被江风吹得有些飘忽,“跟夏晴分手之后那段时间,我每天就对着电脑发呆,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又想起来仙四的舞台剧,”他顿了顿,自己先笑了一声,“可能这是自己的一个念想,这样大学好歹有一件没有遗憾的事儿。”
“结果你也看到了,得罪了一大堆同学。”
“那天晚上,在那个小摊上……”他说到这儿,停了几秒,“我真的觉得,我这个人可能就是这样了,做什么都只会把事情搞砸,只会把和同学朋友的关系搞坏。我当时……真的觉得什么都完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认真。
“但很奇怪,我那时候哭得一塌糊涂,看着你安安静静地坐在我对面,我心里……就莫名其妙地,静下来了。”
“后来在宿舍,我想了很久。我才想明白,从生日会那天起,真正让我撑下来的,不是那个非要做完的舞台剧,是你。”
他的话落下的时候,正好有一道很长的浪从江心推过来。我看着他等着那浪推到岸边的沙子上,铺开,慢慢退回去,沙面上留下一道湿润的弧线。心跳的声音被江水盖住了,又从江水里透出来。
那句“是你”说出口的瞬间,他整个人和身后那条江落在同一种光里,能把最硬的东西打碎成粼粼波光的暮色。
“顾辞,”我过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轻声说,“你只是……太累了而已。”
我们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我们就那样并肩站着,看着江面最后的余晖散尽,夜色像墨水一样,缓缓地浸染了整个天空。
回去的路上,依旧没有太多的话。路过江边那一排老旧的柳树时,我忽然停了一步。
老柳树干上挂着一些灰绿色的东西,一丝丝的,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像苔藓,又不像苔藓,更像是时间的胡须,挂在一棵看着江水涨落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树上。我想起第一次在顾辞的照片里见到它的时候,夏晴眼睛亮起来的样子。想起分手短信里那句“变黑了,一碰就碎,像烧过的纸灰”。想起小摊边他把脸埋在手心里、哭得肩膀都在抖的那个夜晚。这些记忆像被江水反复冲洗过的石头,边缘还在,但不割手了。
“你看,”我指了指那些丝状物,“长松萝。”
他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愣了一下。风把几条长松萝吹得缠在了一起,像一张细细的、灰绿色的网。他很轻地说了一句:“夏晴……以前很喜欢这个。”
我看着那些在风中摇曳的纤细丝状体,又看着他。在他说出“夏晴”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的嘴唇没有任何颤抖。
“林清,谢谢你。”
他没有立刻伸手。他先抬头看了一下那棵老柳树,那满树在晚风中摇曳的、曾经只属于一段旧感情的长松萝,然后低下头,看着我。
他伸出手。笨拙地,试探性地。
他的手心,干燥而温暖。我没有挣脱。我只是把手指稍微收拢了一点,就一点。刚好能感觉到他的手背上有江风吹过的凉意,而掌心是干燥的、微微发烫的。长松萝还在风里摇曳,但我的手没有动。
回到北京之后,我入职,他开学。秋天,程安组织起了社团的迎新。
燥热褪去,天空变得高远而透彻。阳光不再是夏天那种能把人晒化的白热,而是秋天特有的金黄,穿过稀疏的法国梧桐叶子,在地上洒成碎碎的、晃动的光斑。远远看去,整个校园像是泡在一杯稀释过的蜂蜜水里。他给我发来短信,说自己请了“王牌摄影师”来给活动拍照,招新的摊位就在新校区的操场上,让我这个已经工作的“社会人士”务必来捧场。
我到的时候,顾辞已经在那儿了。
他穿着一件格子衬衫,正半蹲着,给扮演漫画社看板娘的coser调整裙摆的角度。程安在一旁咋咋呼呼地指挥着新生布置摊位,看到我,夸张地冲我挤了挤眼睛。
顾辞调整完,站起身,一抬头就看到了我。他脸上立刻露出了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笑容,朝我走了过来。
“下班了?”他很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帆布包,另一只手牵住了我。
“嗯,”我笑着点点头,“过来看看你们的大场面。”
他笑了笑,松开我的手,又举起了相机,重新进入了工作状态。
我没有去打扰他,找了个不远处的台阶坐下,在洒满阳光的膝盖上摊开了带来的画册。
人群里,我看见李娜娜在摊位前帮新生登记,她胸前挂着社团的徽章,写着新校区负责人,身边被几个学弟学妹围着。她抬头看见我,笑着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程安在场地另一头忙前忙后,自始至终,没往那边看一眼。
我看着他。看着他穿梭在热闹的社团招新摊位之间,看着阳光在他身上镀上的一层金色的、毛茸茸的光晕;看着他谈论自己热爱之事时,眼睛里那种不自觉流露出的、明亮的神采,忽然有些出神。
我有多久,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了?
我忽然觉得,自己一直以来看到的,都只是顾辞的一部分。小摊上颤着肩膀、把脸埋在手心里的他;布料市场攥着绳子终于松开手指的他;江边暮色里轻声说出“是你”的他;还有此刻,在秋日阳光下,重新举起相机,为那些兴奋而又懵懂的新面孔按下快门的他。
他拍完一组照片,在镜头的间隙里,很自然地朝我的方向望了过来。没有寻找,没有意外。
我们的目光在浮动的光尘中相遇。
他笑了。
那是一个没有一处用力的笑容。
那一瞬间,周围学生们的喧闹和程安的大嗓门,都褪去了。
后来,程安有一次半开玩笑地问我,说我到底给顾辞灌了什么迷魂汤,能把他从那个“生人勿近”的状态里捞出来。当时我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其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我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情,没有说过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我只是……在他最低落的时候,陪着他,看着他,然后,等着他。
黄昏时分,招新结束了。顾辞被一群学弟学妹围着,向他们展示今天招新的照片。我没有去打扰他,一个人先走向了校门口。
从操场到校门口,是一个缓缓的斜坡,夕阳的橘色光芒温暖而绵长。我慢慢地走着,身后是校园里逐渐响起的、属于傍晚的喧嚣。
走了没多远,我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有些急促的脚步声。我回过头,看到顾辞正快步向我走来,手里还拿着他的相机。
他走到我身边,与我并肩而行,我们都没有说话。
夕阳将我们的影子,长长地、长长地,投在了这座缓缓向上的坡道上,最终融汇在了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炫目的橘色光芒把一切都镀上了同一层暖调:法国梧桐的叶子、操场的铁丝网、远处教学楼的玻璃幕墙、他肩膀上天光勾勒出的一道细细的金边。我想起大一那年,在半地下活动室里,也是这样的光线。它穿过窗子切进黑暗的空气,在无数翻飞的灰尘里劈出一条金色的路。变的是站在光束里的人。光没有变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