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ours Faithfully 目录

第八章

坡道彼端的你

北京的夏天已经彻底来了。

后台狭小的化妆间里,发胶、汗水和粉底的气味黏稠地附着在皮肤上。化妆镜前的灯泡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比平时白两个色号。我对着镜子,最后检查了一遍韩菱纱发髻上的铃铛。轻轻晃了晃头,它们发出一串细碎而清脆的响声。

镜中映出身后的顾辞。他正反复检查着肩上皮草的那些搭扣。我站起身,帮他把上衣和披肩理了一遍,又用发卡替他把那缕不听话的假发掖了一下。我的指尖碰到他衣领时,能感觉到他身体瞬间的僵硬。很短,短到只有手指能察觉,然后就松了下来。

衣架旁,一个女生正往身上套夙玉的cos服,袖口大了一圈,用别针别了起来。昨天傍晚,李娜娜发消息说自己身体不舒服,明天上不了台,只能来帮帮忙。顾辞没多问,打了一圈电话,最后找来了自己在另一所学校读书的高中同学。她把夙玉的词背到后半夜,连带着程安也一夜没睡,陪她把和云天青的对手戏过了好几遍。

幕布拉开的瞬间,强光照在脸上。有一刹那的晕眩,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遥远,他站在我身侧,肩膀的轮廓在追光灯的边缘被勾出一道细细的金边。我已经不记得演出是怎样开始,又是怎样结束的。就好像那场演出,我演了很多次,又好像一次也没有演过。反反复复的排练让动作变成了肌肉记忆;伙伴们并肩站在舞台中央,在刺目的灯光下深深鞠躬。灯光太亮,我几乎看不清台下。

“最佳剧情奖”。

后台爆发出一阵短暂而真诚的欢呼。那一刻是真实的。程安在一块白板前兴奋地复盘着他当初给紫英设计的动作。他说到兴起处,像个不知疲倦的小孩,举起紫英的剑匣摆起了pose,差点打翻身后的道具架。他身边的几个同学也被他感染,跟着他一起中二病爆发。

而在化妆间的另一角,几排化妆椅的尽头,李娜娜和低年级的女生们坐成一个松散的小圈。她们也在笑,笑着笑着,互相靠近了脑袋。

李娜娜站了起来。她从冰柜里拎出一袋矿泉水,挨个递过去。她的路线恰好绕开了那几排化妆椅。等她给最后一个人递完水,袋子里还剩两瓶。她把空塑料袋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回身的时候,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只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她回到了自己那个小圈子里,坐下,拧开了自己那瓶水。瓶盖“咔”地一声弹开。

我转过头。白露站在化妆间的另一侧,背靠着墙,手里攥着一瓶没拧开的水。她的拇指压在瓶盖的锯齿上,压得太用力,掌心的肉被硌出一圈浅红色的印。

我想起她临走前那句话。

她动了,像要朝那个圈子走过去。只迈出一步,就停住了。她低头看着那瓶水。我们的目光隔着整个化妆间对上了。我极轻地摇了一下头。她把水瓶放在旁边的桌上。瓶身磕在桌面上。化妆间忽然静了下来。

火锅店的包厢里,程安举着啤酒杯站起来。“来来来,恭喜我们,最佳剧情奖!干杯!”

“干杯!”

但“干杯”的声音并不齐。

顾辞刚好坐在两张桌子拼在一起的那条缝上。面前的碗筷干净得像没人动过。他拿起酒杯,和程安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他的目光短暂地飘向对面,看的是那些曾经在排练间隙和他开过玩笑、互相借过充电器、一起在深夜的活动室里泡过方便面的人。现在这些人都坐在一米之外。

我悄悄地起身。椅子腿在瓷砖地面上刮出很轻的一声,没有人注意。白露坐在斜对面,筷子搁在碗沿上,正隔着热气看着顾辞。我走到她身边,把我和顾辞那份的钱塞进她手里。她接过去,没数,折了一下放进衣兜,然后极轻地点了点头。

我推开包厢的门。包厢里的热气和外界干燥的夜晚在门框处形成一道几乎可以触摸的温差。回到门口,我给顾辞发了一条短信,然后站在台阶上等。远处,晚高峰的车流汇成一条沉默的、缓缓流动的光河。夏夜的风带着一股刚修过的草坪的青腥,吹在脸上,凉得让人晃神。我这才意识到,刚才包厢里的空气闷到了什么程度。

隔着一道门缝,我看见他的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过了几秒,才慢慢站起来。他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走了出来。

南门外那条种着两排老槐树的老街,到了晚上就没什么车子,只剩下路灯的光透过槐树叶在柏油路上洒下碎碎的影子。空气里有远处烤串摊飘来的木炭味和孜然味,偶尔一阵风,味就被吹散了,然后又聚回来。

我们并肩走着。一路上没有人说话。但和操场那次不同。这次更像是一种默契的、不需要谁来先开口的安静。

小摊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口。几张白色塑料桌椅摆在人行道上,头顶一个二十瓦的灯泡被一根竹竿挑着,飞蛾绕着灯泡扑棱翅膀的影子在桌面上来回晃动。除了老板和铁板上嗞嗞冒油的烤串,整条街上就只有我们两个。

他点了一碗牛肉面,我点了两瓶汽水。我把汽水瓶往他面前推了推。瓶身凝结的水珠在塑料桌面上划出一道凉凉的拖痕。

他低下了头,用右手的手掌盖住了自己的眼睛。他是在挡光。好像小摊上那个二十瓦的灯泡对他来说都太亮了。

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来,沿着手腕内侧往下淌。没有嚎啕,没有那种需要大张着嘴才能完成的大哭。

我看着他的肩膀在昏黄的灯光下一颤一颤。脑海里断断续续地闪过一些画面,成不了段,只是几帧静默的影像:大一那年他在麦田里整个人趴在地上按快门的样子,布料市场里他对着两根颜色差不多的绳子纠结了一个小时的表情,几个小时前他在化妆间里反复按压同一个搭扣的拇指,还有那双从夏晴短信传来后就再也没有真正亮过的眼睛。这些画面不打照面,只是从我的余光里一一掠过,像一台忘记关掉的幻灯片机,对着空无一人的教室反复放映。

我伸出手,把桌上那个硬邦邦的餐巾纸盒轻轻地推向了他的手边。塑料盒底在塑料桌面上擦出很短的“吱”一声。

夏夜的风穿过巷子吹过来,吹散了小摊上的烟火气。几分钟而已,他放下手,露出一双哭得通红的眼睛,拿起新的纸巾胡乱擦着脸。然后,出乎意料地,他重新拿起了筷子。

夏夜的风又吹了一阵。

他把筷子放下,碗已经空了。他抬起头看着我,但那双通红的眼睛里,除了血丝,什么都没有。只是空。

“我们吃完了。”白露发来短信。

我站了起来。他也站了起来。我们沿着原路往回走。

走到宿舍楼下,他停下脚步。路灯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开口,声音沙哑,但已经不是那种快要碎掉的低哑。

“林清……今天谢谢你。”

“早点休息。”我说。

他“嗯”了一声,转过身,慢慢地走进了宿舍楼的门洞里。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门洞。路灯在我身后,把我的影子投进去。一个孤零零的、被拉得很长的人形。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程安。

“林清!”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头上全是汗,“顾辞上去了?你俩怎么直接消失……我找了一圈……”

白露跟在他后面,走得不急。她抱着那瓶从后台带过来的水,瓶里的水已经不冰了,标签纸的边缘湿了翘起来。

“他刚上楼。”我说。

“他没事吧?”程安往楼上看了一眼。他胖胖的脸上难得地没有了平日的那种戏谑。他沉默了一会儿,挠了挠后脑勺。

然后他凑近一步,把手机递到我面前。白露也凑了过来。“我跟你说个事。”

屏幕上是QQ群,群名还停在默认备注:“仙四工作群2”。记录停在前一天晚上:

“李娜娜”邀请“程安”加入了群聊

“我把安哥拉进来了,明天我来帮大家化妆,有什么事大家也好联系。”

“明天大家记得统一口径,有什么不舒服的等结束再说。”

后面跟了一串“收到”。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拉我。”程安说,“那会儿大家满世界找人出夙玉,谁顾得上一个新群。后来陪那个女生过戏,过到后半夜,倒头就睡。今天顾辞饭桌上那个样子……回来的路上,我才想起还有这么个群,从头翻了一遍。”

他把屏幕往上划,划到了最早的一条,日期是几周之前。

李娜娜在群里说:“大家可以先把想法写出来,免得正式排练的时候各说各的。”

有人提了不满,她回:“我也觉得是,你也这么觉得吗?”

“那阵子……”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还觉得她挺不错的。”

白露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不知道她是先想到了这个群,才一个一个去找人聊的,还是聊的时候发现大家都在抱怨。”

我听完,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是不是傻?”白露替我开了口。

程安说,“要不……告诉顾辞?”

“上次夏晴那事,我要是听林清的,也许不会那样。”

“我觉得没必要吧。”我说。

“但是……”程安看了一眼白露,又看我。

程安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望着楼上那扇刚亮起的窗户。窗帘拉着,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静止的人影。白露也抬起头,但她的目光越过窗户,落在窗户上方那片没有星星的夜空上。

“那这事就……算了?”程安问。

“不是算了。”我说,“是结束了。”

我回到宿舍。洗漱完毕,换上睡衣,打开电脑。右下角的消息提示灯正在一明一暗地闪烁。

第一条:“特别关心好友‘顾辞’更换了QQ签名。”

那条漫长、漫长的坡道,终于也走到了尽头。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非常缓慢的、正在沉入水底的东西终于触了底的感觉。我们聊过《CLANNAD》。朋也走上了坡道,渚站上了舞台。

第二条通知紧跟着弹了出来:已注销许久的校内网账号,那个去年雨夜后他亲手注销的账号,重新出现在了我的好友列表里。

我点开他的主页。头像不再是那片星空。是挽着长弓、站在青鸾峰顶的山野少年。

那个在去年的雨夜里,把自己所有照片、所有相册、所有网上痕迹一条一条删干净,最后连自己这个人都注销掉的顾辞,现在换上了一张属于他自己的脸。

我靠向椅背,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我点开了自己的QQ资料。翻找着电脑里为舞台剧收集的设定图。画上的少女对着屏幕外笑得狡黠。我按下了“更换头像”。

几乎是同时,右下角弹出一个窗口。是他发来的消息。

没有文字。只有一个简单的笑脸表情。

我也回了一个。同样的笑脸。

抬头的时候,窗外的天空只剩夜晚的颜色。那条漫长、漫长的坡道,终于也走到了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