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未曾告别的她
五月,校园里的梧桐树撑开巨大的绿伞,将阳光筛成细碎的金斑。空气开始变得黏稠,夏天在逼近。
我已经记不清那种不对劲是从哪一天开始的,但还记得最开始撑不住的应该是我们的钱包。
“顾辞,林清,钱真要不够了。卡上就剩300多了。咱们道具都没喷漆呢!”程安把预算单往桌上一摊,“我知道金属漆效果好,但你真的全要用金属漆吗?”
顾辞皱着眉,没说话。
“程安学长,”李娜娜的声音不轻不重,“普通弟子的用自喷漆就行了,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的。”
她说完,低头继续整理手中的衣架,金属挂钩在她指间发出细小的碰撞声。
顾辞没有接她的话,也没有接程安的话。他盯着预算单,眉头拧得更紧了。
我知道顾辞和程安已经把饭钱都拿出来了,俩人已经连吃了一周馒头夹老干妈了。再耗下去,为难的也只是他们俩。“我这个月还能剩下200多块钱,我一会儿取去了。”我对程安说。
“我也还剩300多,我妈下周就给我打生活费了,应该没问题。”白露从道具堆后面抬起头。
程安拿过预算单,用笔划拉了一阵:“呃……这么说所有道具都上金属漆确实也够了。”他看看我,又看看白露,最后看看顾辞,把预算单折起来塞回了口袋,“但你俩真没问题吗?”
“真没事,去年攒道具的时候不也这样,又不是第一回了。你要去大钟寺那五金店今天赶紧去。”我摆了摆手。
顾辞抿着嘴,眉头一点没有放松,始终没说话。
第一次集体排练的时候,我比约定时间早了将近一个小时到活动室。活动室的门半敞着,里面传来说话声。我没有刻意停下脚步,走到拐角时,那些只言片语自己飘进了耳朵。
“……其实林清姐挺厉害的,一个人画了那么多分镜稿。”一个女生的声音。
“是啊,”李娜娜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就是有时候……感觉我们像被拉来完成学长学姐的任务的。辞哥要求太高了,压力好大。”
“可不是嘛,我昨天看程安为了预算的事都愁死了。”
“哎,要是咱们自己能定一个剧就好了,随便玩玩就行了。”
李娜娜轻轻叹了口气。“再等等吧。等学长学姐们毕业了,社团总得回到我们自己也能承受的节奏吧。”
几个人附和着。我没有推门,沿着原路走了回去。
我走到楼外的台阶上坐下。五月的风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手臂上是温的。我想起刚才听到的那些话,总有一种我不太想深究的、说不明的感觉。
“你听到活动室那些话了。”白露走出来,在我旁边的台阶上坐下。
我心里一惊,然后点了点头。
“你怎么突然冒出来了?我刚才怎么没碰到你?”
“我想着把道具的漆重弄一下,香蕉水味儿太大了,所以来了就直接拿着道具去了隔壁厕所。”
“李娜娜每次开会前都会提前找人单独对过意见。不是偶然的吧?”白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她以前提到类似的事时会带着的那种“我已经看穿一切”的锋利。
“预算那次我就看出来了。好人是她当了。我当年要是会她这套,”她顿了顿,“夏晴……”
“先等等。”我说。
白露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半句话已经到了喉咙口,又被她自己按了回去。然后她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轻,轻到只有坐在她旁边三十公分的人才能看见。
她转头回了活动室。
那天排练的是四人入琼华派。在四人上台前,我设计了琼华弟子在舞台上的走位和动作,用来交代环境。
排练到一半,一个演男弟子的同学犹豫地举起了手。“林清学姐,”他挠了挠头,“我……有个问题。”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鼓起勇气,“我们这一幕是不是站得太久了?从头到尾基本没动,也没台词,感觉……有点像人肉背景板。”
“是啊学姐,能不能加点动作?”
“今天排完我们一起看一下录像,然后根据排练效果调整一下。这一幕焦点确实在四个主角身上,但后面琼华大战妖界那几场,每个人都有表现机会的。”
我的解释暂时安抚了大家的情绪。李娜娜站在队列的角落里,她的嘴唇微微抿着,手指慢慢捻着道具剑剑柄上翘起来的热熔胶,一下接一下,不急不缓,耐心得像在拆一个不需要拆开的结。
顾辞放下了摄像机,慢慢走了过来。我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紧绷到极限的气息。但他没有辩解,也没有质疑,“要不我们现在就试试别的方案?”
他把选择权全交了出去。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我太熟悉了。去年他看着夏晴时也是这个表情。
没有人回答他。
程安坐在台边的地板上,手里还捏着云天青的剑,举了举手:“嗨啊,还有比我更背景板的么,云天青全程躺尸,一句词没有。”
没有人笑。
白露往前迈了半步。我看见她的口型,开头像是“排练前”三个字。我朝她极轻地摇了一下头。她停住了,什么都没说。
最后是我出来打了圆场。“今天先到这里。”我宣布,“这样排下去没有意义。剧本表现的问题,是我没有和大家沟通好。我先看下录像,下次排练前,我会拿出修改方案。”
我的话像一个信号。紧绷的气氛瞬间松懈下来。大家三三两两地收拾东西,几乎是逃离般地走出了排练厅。
李娜娜最后一个走。经过我身边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对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真诚的、想安慰人的善意,但她最后没有说话,转身走出了门。
排练厅里终于安静下来。顾辞站在舞台边,低头看着他的摄像机。屏幕上定格着刚才排练的最后一帧。
我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听到他的手机在桌上震动。他拿起手机,只看了一眼,抬手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把手机递给了我。
是夏晴。她说她负责的另一个社团活动出了岔子,责任被恶意推到她一个人头上。更让她崩溃的是,她听到一些风言风语,说她在人际关系上不断惹麻烦,翻出了她和顾辞分手的事。“说我是遇人不淑。”她这样写道。
我把手机递给他。他没有锁屏,没有放进口袋,只是把屏幕朝下,轻轻地扣在了桌上。
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床上刷校内,首页被夏晴刷了版。一条接一条的长状态,从事情怎么开始的,到她有多委屈,到逐条回骂,中间还夹着几句没头没尾、像是说给什么人听的话。
我点开她的站内信,输入,删掉,又输入。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三个字:“还好吗。”
她回得很快,后面跟着一个呲牙的表情:“骂回去了,很爽。林清姐早点睡。”
到了第二次排练那天,我已经给琼华派入门这一幕的每个配角都增加了几句简短的台词和互动动作。我原本设想,让观众的焦点从整个琼华派慢慢收拢到最后的四人和夙瑶身上。
大家念着新增的台词,声调是平的;做着新增的动作,关节像没上油的机械。
“停一下。”
声音从队列里响起来,我甚至没看清是谁开的口。
“林清学姐……我们觉得,这样……更别扭了。”
这一次,没有人附和。排练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的电流声。
我站在一旁,手里的剧本卷成了一个筒。李娜娜在角落里看着我,目光里带着担忧。我忽然明白过来,问题根本不在台词。
顾辞放下了摄像机。他走到排练厅中央,站到了所有人面前。我没有等他开口,就说今天先到这里,我再把站位重新设计一下。
程安第一个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今天别浪费时间了,还有道具的同学一起去对面活动室吧?”
没有道具的同学默不作声地收拾东西,一个接一个地走了。李娜娜用的望舒剑跟顾辞的是一把,所以也转身朝门外走去。路过我身边时,她用一种低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学姐辛苦了”,不等我回答,就快步走出了排练厅。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手已经搭上门把,肩膀微微侧过来,像是有半句话,到了嘴边,又被她自己咽了回去。最后,她只是把门轻轻带上了。
活动室对门的排练厅里终于只剩下我和他。
他坐在角落里,面对着漆黑的电脑屏幕。ThinkPad风扇的嗡鸣在沉默的空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去,透过半地下的窗户,只看得见一截渐渐发灰的窄窄天空。我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我没有开口。远处,梧桐叶在傍晚的风里沙沙地响。
然后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主动给我看。他拿起手机,低下头,看着屏幕。一秒。两秒。三秒。他的表情没有变:没有惊慌,没有委屈,没有那种我见过无数次的无措。只是像一块被水流冲刷了很久很久的石头,终于停止了向河底滚落。
过了很久,他才把手放下来。他把手机推到我面前。已经解锁了,屏幕上只有一行字。是夏晴。
『我不想再让你因为我的事为难了。我最近认识了一个人,对我很好。我决定试试了。』
我看着他。他没有看我,只是坐着。
“要不要去吃点东西?”我问。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点了点头。
我们去了食堂。正是饭点,周围人声鼎沸。不锈钢餐盘撞击台面的声音、筷子落在碗边的脆响、隔壁桌女生讨论选修课的语声,所有声音叠成一片,反而让坐在其中不说话的人显得更安静。
我们两人只打了一个人的菜量。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又放回了碗里。他又试了一次,这次是青菜。夹起来,举到嘴边,顿了一秒,又原样放回去。
“对不起,”他说,“感觉什么也不想吃,你先吃吧。”
他没有看我,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碗里那几块没动过的菜。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把他碗里的菜拨到我自己的碗里,开始吃。
回去的路要经过操场。快到宿舍楼的路口时,他没有拐弯,径直朝着操场的入口走了过去。我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跟在他身后,隔着三四步的距离。
我们就这样,在空无一人的塑胶跑道最外圈,开始一圈一圈地走。
头顶的灯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几乎覆盖了半条跑道,然后在下一个灯柱的光圈里被踩回脚底,揉成一团。再下一个光圈,又拉长。再踩碎。拉长,踩碎,拉长,踩碎。一圈又一圈。
远处篮球场的喧哗隔着铁丝网传来,但传到耳朵里时已经像是隔着水。我数着自己的脚步。十七,十八,十九。不知道为什么开始数。数到三十多的时候,我发现他的步伐和我的刚好对上了。我下意识调整了一下,错开了。过了没几秒,又对上了。这次我没有调。
我不去想该说什么安慰的话。那些话在这样的静默里没什么意义。我只是跟着他走,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沉默里。踩碎。拉长。踩碎。
“啪”的一声,操场的灯光整组灭了,没有一盏一盏地暗下去。世界瞬间被黑暗吞没。塑胶跑道看不见了,操场中央那几棵瘦小的杨树看不见了,我们脚底的红色跑道也看不见了。只有远处宿舍楼的窗户像一排排暖黄色的图钉,钉在黑色的天空上。
可能是线路检修,也可能只是到了熄灯的点。我们平时没有这么晚还在操场上走过。
“对不起。”他的声音很哑,“又让你陪着我丢人。”
我没有回答。我在黑暗里轻轻地摇了摇头。我知道他看不见。
“走吧,先回去睡一觉。”我说。
“嗯。”
我们转过身,朝宿舍的方向走去。还是那三四步的距离。他走得很慢,目光只是盯着脚底的路面,尽管这时候已经看不清楚路了。
我没有催促,也没有走到他旁边去,只是沉默地跟在身后。
第二天下午,我到活动室的时候,先听见了白露的声音。
“程安,你装傻装够没有。”她压得很低,但半掩的门没拦住这句话。
我推门进去,两个人同时闭了嘴。白露坐在窗边,程安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块裁了一半的EVA板。空气里有种刚被掐断的、争吵的余温。
“顾辞没来?”我问。
“他说想一个人待着。”程安低着头,像终于给手里那块板子找到了用途。
安静了几秒,“林清,我等过了。”她说。
程安抬起头:“找她?找她说什么?”
“说彩排。”白露说,“说他们明明一肚子话,非要等到台上才开口,让顾辞站在那儿,把姿态放到最低,没有一个人接话。她开会前一个一个地找人单独对意见,你当她真是帮大家整理想法?”
“你这也太阴谋论了。”程安低头摆弄着那块EVA板,“人家就是热心。递个水、帮人整理整理发言,到你这儿就成了军师了?”
“合理意见没问题,但脚本,走位,分镜都是林清排练前就发群里的,次次都说没问题,次次排练前都不准备,次次就一定要等排练现场扩大矛盾。”白露说。
程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白露看着他。那种安静比她的语速更吓人。
“程安,”她说,声音一下子低下去,“你喜欢她。全社团就你自己不知道。”
程安的脸腾地红了,一路红到耳根。“我……”他张了张嘴,然后慢慢地,整个人像只漏气的气球一样矮了下去。
他没有否认。
“现在去找她,”我开口,“你挑不出她任何一句错话。她会道歉,会感谢你提醒,会把所有的不是都揽下来。然后呢?你就成了欺负学弟学妹的坏人。”
白露盯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先接着改脚本。”我说。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那就比赛后。”
门在她身后关上。程安还蹲在地上,把EVA板捡起来,翻过来,又翻过去。他裤兜里的手机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他没有动。我没有说话。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谁也没有去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