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ours Faithfully 目录

第六章

致十年后的我

计划出乎意料地顺利,不到一周,不仅主角四人组齐了,人数甚至远远超过了我自己的预估:一个同为大四的同学自告奋勇占下了慕容紫英,柳梦璃和玄霄各有一个读研的学姐和学长来客串,白露如愿以偿地拿走了夙瑶,程安也满意地当上了“顾辞的爹”。另外还有五六个愿意出配角、帮忙做道具和后勤的低年级同学。

剧本的第一次讨论会定在了紧接着那周周五的晚上。那天程安是跟一个女生一起来的。

“李娜娜,大一的,我挖来的幽灵部员”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怎么样我厉害吧”的得意,“之前新校区招新的时候填过表。我一问她,她立马就答应了。”

“清姐露姐,叫我娜娜就行了,没有cn,还没出过cos呢。”

白露扫了那个姑娘一眼,然后又是对着程安露出了她标志性的坏笑。

“你们能不能别跟坏阿姨似的看人家大一妹子?”程安怼了一句,“你给人吓跑了我上哪再给你找一个出夙玉的人去?”

我还没开口,李娜娜像是要岔开话题,指着墙角的一堆一堆EVA板问有没有需要帮忙收拾的。我说不用,她点了点头,蹲下身,把散落在门口的两块裁废了的PVC管子捡起来,靠着墙码齐了。

程安凑过来压低了声音,一脸捡到宝的表情:“靠谱吧?我去门口接别的学弟学妹去。”

很快人就齐了,大家围坐在一起,顾辞给大家分发着他写的脚本初稿。“大家先看看,有什么想法……都可以提。”他说。气氛有些沉闷。大家只是低头默默地翻着剧本。

“我说,”程安打破了沉默,“这个开场是不是太平了点?直接就是旁白介绍琼华派封印妖界,稿子念着跟看新闻联播似的。”

白露翻着手里的剧本:“仙四又不是新番,粉丝都是老年人了,太花哨你是生怕观众能看懂?”

“内容多少跟表现效果是两回事,开头也不能这么干巴巴的啊!”

眼看两人又要陷入日常的抬杠模式,顾辞却开了口。他看向我,问道:“林清,你觉得呢?”

我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剧本。“呃,我没想太清楚,要不我们文艺一点?”我指了指开场那页,“开场就全暗,只有台上一束追光,就打在望舒剑上。背景放梦璃的独白,像是她从结局往回头看,几句话搞定。”

我毕竟是一个昨天才靠着程安的存档,跳过了所有迷宫才把游戏剧情过了一遍的人,话说得很没底气。

“仙剑版百年孤独么,”程安一拍大腿,“比刚才那个强。”

白露翻到剧本的结局页看了看,又翻回开场,眉头动了一下。“你看,全是主角在打。普通弟子一点戏份没有,台下看着会很奇怪的。”

“那个……是不是决战前可以反派妖怪和普通弟子先上?反正就是,不止四人组在决战出现。”我顺着声音看过去,是李娜娜。她正举着手里的剧本,脸上带着笑。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并没有看着顾辞,而是在我脸上停了一瞬。那眼神很亮。然后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翻自己手里的剧本,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但原作里决战的时候琼华派都冰封了,人都死差不多了,在这加反派妖怪和普通弟子这是不是跟原作差距有点大了?”顾辞跟了一句。

“我觉得没必要跟原作一模一样,”我说,“但得想办法圆回来,另外人多了容易乱,需要很精细的设计引导观众视线才行,不然观众根本不知道看哪。”

“没事,你们使劲打,”程安嬉皮笑脸地说,“反正最后决战时候我坟头草都三丈高了。”

白露一脚踹在了程安的腿上,“你能不能正经点?!”

“那我跟林清想想怎么改一下吧,这周各人先开始列自己需要的道具清单,自己做自己的道具。我们下周开始排练的时候再对一次剧本?”

没有人表示异议。很快,才收拾过的活动室便再次变成了装修工地。

时间已经不多了。我和白露带着学弟学妹们缝自己的衣服配件和武器,程安则是哪里需要往哪搬,既要忙自己和其他同学的道具,又要抱着笔记本电脑,跟顾辞一起研究舞台灯光的脚本和背景音乐的合成。临近毕业,纷繁的死线接踵而至,既要又要的我们在活动室通宵赶工成了家常便饭。

程安那台年久失修的笔记本是在一个周三的晚上罢工的。开机,黑屏,硬盘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我靠,”程安把电脑翻过来又倒过去,摇了摇,“烈士了?”

白露说别摇了,越摇越死。程安把电脑放下,嘴上说着正好换新的,手指却在电源键上按了一遍又一遍。他大一大二录的广播剧工程,这学期全部的灯光脚本和音乐工程,还有课设的初稿,都在里面。

顾辞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让他把电脑翻过来,拧开后盖的螺丝。

“硬盘拆给我,”他说。

那天晚上,顾辞拆掉了自己电脑里的光驱,把位置让给了那块拆出来的硬盘。我缝完手里的袖子抬起头,看见他的屏幕上跑着一行一行扫描的格子,红的,绿的,像一张微缩的沙盘。他咬着下嘴唇。

后半夜我睡着了。醒来的时候,顾辞还坐在那儿,正在把恢复出来的文件夹一个一个拖进移动硬盘。程安在地板上睡得四仰八叉,怀里还抱着剑匣。

第二天程安看到那只移动硬盘里的文件的时候,愣了几秒,张了张嘴,最后说:

“我靠。都在?……爹。”

“滚。”

“哎不对,我是爹。”程安把硬盘紧紧攥在手里,“今晚烧烤我请,都别跟我抢。”

顾辞他们理工科论文送完外审那天,暂时少了点事儿的四个人齐聚活动室。后半夜到了,白露套了个飞机上的枕头靠在椅子上睡了,程安更是已经在地板上睡得香甜,对地板上渗出的凉意毫无察觉。

只有我和顾辞还醒着。顾辞在给舞台剧做视频动态背景,他面前笔记本电脑屏幕像一盏接触不良的摄影灯,让他的脸上忽明忽暗。我坐在不远处的桌子旁,用美工刀切着EVA板,帮顾辞做他的弓。活动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鼠标的清脆声,我刀片划过EVA板的细微摩擦声,以及时不时的笔记本风扇的气流声。

“靠……”他停了下来,低声骂了一句。我听到他用力地敲了几下键盘,似乎是在撤销刚才的操作。“这怎么这么难调啊……”

我抬起头,看到他皱着眉,正反复拖动着视频的时间线,屏幕上看上去像是琼华宫在天火下崩塌的场景,火焰的光芒很炫目,却显得有些生硬,像一张90年代3D游戏的贴图。

我停下了手里的刻刀,看着他陷入了某种与世隔绝的偏执中。过了一会儿,他又一次烦躁地敲了一下空格键,让视频暂停。他整个人向后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用手背盖住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是不是……有点太亮了?”我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他没有把手拿开,只是从手背底下传出闷闷的声音:“嗯,但是调暗了就没气势了。没有那种……终局的味道。”

“可能是颜色太平了?”我又尝试着用我能理解的语言去描述,“就干干的,像烧柴火,只有热,没别的。”

他终于把手放了下来,转头看了我一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一秒才聚焦。

“那应该是什么样?”他问。

“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我被他问得有点卡壳,只好努力地在脑海里搜索着画面,“你想象一下,太阳快下山了,最后那点光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照进来的感觉?黄黄的,暖暖的,但是又不刺眼,一种辉煌落幕时的氛围?”

我说得很抽象,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顾辞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看着我,眼神里的烦躁慢慢退了。他转回头,盯着屏幕上的火焰,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看到他重新坐直了身体,开始动手调整参数。他没有完全按照我说的去做,而是将高光的色调稍微调暖了一点,拉了一下黄色和红色的色阶,同时给火焰的边缘增加了一层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模糊效果。

屏幕上,那原本刺眼的火光,瞬间变得柔和了下来,多了一种正在逝去的、辉煌的挽歌般的质感。

“……嗯,”他盯着屏幕,轻轻地点了点头,像是对自己说,“好像……是这个意思。”

他没有再看我,也没有说“你很懂”或者“谢谢你”。我看到他打开了after effects,开始给视频加上淡淡的光晕和飞舞的火焰粒子。

我低下头,继续做我的羿日焓灵刃。凌晨三点多的时候,我实在扛不住了,趴在堆着画稿的桌上就睡着了。

然后,我又梦见了他。

梦里的场景不再是高中的画室,而是我们学校南门外那家我们常去的咖啡馆。窗外是北京春天特有的、灰蒙蒙的天空。周嘉言坐在我的对面,还是穿着那件我送他的、浅灰色的毛衣,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滑动着,嘴角挂着我看不懂的笑意。

“你在跟谁聊天?”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柔,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带着厌烦的坦然。

“一个学妹。”他说,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只是学妹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机屏幕转向我。屏幕上,是他和一个陌生女孩的聊天记录,那些亲昵的称呼和暧昧的表情,像一把把烧红的针,狠狠地扎进了我的眼睛里。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记得我当时的声音在颤抖。

他看着我,脸上露出一种我至今都无法忘记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林清,”他说,“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较真了。我累了。”

然后,他站起身,拿起外套,就那么转身走了。我伸手想去拉他,却只抓到一片冰冷的空气。咖啡馆里的灯,瞬间就暗了下来。

我赶忙追出咖啡馆,却发现咖啡馆外原本阴霾的天空变得更黑了,乌云扭曲地纠缠在一起,云层深处兀然出现了一道道粗黑的线条,看上去像是钉耙划过的黑土地。远处传来一种声音。起初以为是风,后来变成低沉的嗡鸣,嗡鸣里裹着节奏。我听过这个声音,九月国防教育日的时候,教务处会在广播里放防空警报,每间教室都能听见。

正在愣神的时候,黑土地上绽放出了成百上千的紫色菱形花朵,它们沿着粗黑的线条跳动着向前移动,在浑浊的天空背景下显得异常诡谲恐怖。我猛地惊醒,身上已全是冷汗,心脏还在怦怦直跳。

我睁开眼,活动室的日光灯关着,灯罩上积着薄薄一层灰。然后是堆满EVA板的角落、桌上的美工刀和半成品的羿日焓灵刃、地上被踩扁的颜料管。一切都在原位。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有屋檐水偶尔滴在窗台铁皮上的一响。活动室里很安静,只剩下电脑风扇的嗡鸣声。

我身上盖着顾辞那件灰色的连帽卫衣,上面有他身上惯有的、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

白露和程安睡得香甜,只剩顾辞还坐在电脑前,戴着耳机,专注地盯着屏幕,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我的异样。他正在调整一段视频的音轨,屏幕上,绿色的波形图随着他的操作上下跳动。

我看着他的侧脸,梦里的感觉,还残留在心底,挥之不去。我忽然觉得有些委屈,眼眶也跟着热了起来。

“……还没弄完?”我开口,才发现声音哑了,还带着鼻音。

他似乎被我的声音吓了一跳,立刻摘下耳机,转过身来。

“吵醒你了?”他看到我的样子,愣了一下,皱起眉头:“怎么了?做噩梦了?”

我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不想让他看到我泛红的眼圈。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追问。他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放在我的桌上。然后,他从程安下午买的零食袋里翻出一块榴莲蛋糕,也放在了水杯旁边。

“先吃点东西吧,”他说,声音很轻,“可能是饿了。”

他没有追问我梦见了什么,也没有说“别难过”、“会好的”。周嘉言最擅长说那些。

我拿起蛋糕,慢慢地咬了一口。香气在嘴里化开,梦里那股寒意跟着淡了。

等我再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活动室里很安静,我身上依然盖着顾辞那件卫衣,而他自己,则蜷缩在不远处的懒人沙发上,睡得正沉。电脑屏幕还亮着,视频的渲染进度条,已经走到了百分之九十。

周末,我们三个人一起去了官园的布料市场。

从柳絮翻飞的室外钻进市场大门的一瞬间,光线骤然暗了下来。空气里弥漫着新布料浆洗过的微腥、樟脑的凉和积年存货的灰尘味。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响,把每一匹布的颜色都照得比实际亮了半分。各色布匹从天花板堆到地面,窄窄的通道里两个人要侧着身子才能错开。程安拿着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材质清单,一头扎进去,为了一米能便宜五毛钱的里衬,跟老板娘磨了半天的嘴皮子;砍完价,又装模作样地捻着布料的质感,检查色差。

我和顾辞则四处游荡,寻找用来做各类配饰材料。

“你看这个,”顾辞拿起一块深棕色的、带着粗粝纹理的棉麻布料,对着灯光看它的纤维,问我,“做天河披肩的底子怎么样?”

“我觉得挺好的,”我点了点头,又从旁边抽出一块颜色稍浅、质地更柔软一些的棉布,“不过里面的衬衣,用这种会不会更舒服一点?你到时候动作会很多,我估计你穿那个会很不舒服。”

“有道理。”

我们穿梭在各种颜色的布料之间,他会拿起一块布料问我的意见,我也会挑出我觉得合适的递给他看。我们没有争论,更多的是一种默契的补充。他会为了还原一个不起眼的绳结,在一家辅料店里,对着几十种不同粗细、不同材质的绳子,反复比对一个多小时。

程安早就买完了东西,在门口不耐烦地催促着我们。

“我说你们俩,不就是一根破绳子吗?至于吗?”程安在门口喊。

顾辞没有理他,依旧专注地对比着手里两根颜色只有细微差别的绳子,眉头紧锁。我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也有些……说不清的触动。

我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等。过了一会儿,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把其中一根绳子递给老板,说:“就要这个了。”

然后他转过头,看到我还在等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我就是想……更还原一点。”

我笑了笑,说:“我知道。”

他愣了一下,看着我。

“你不用解释,”我继续说,“我觉得,你这样挺好的。”

他看着我,眼神里某种一直紧绷着的东西,轻轻地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