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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故事的下一页

又是一年三月的北京,风里还裹挟着料峭的凉意。我吃完晚饭,裹紧外套,飞快地走向漫画社的活动室。下午四点多的时候,程安一连给我打了三个电话,说明天学校要来检查社团办公室卫生,要我今天务必来把上个月做道具剩下的那摊子垃圾收拾了。

我推开活动室的屋门,一股混合着丙烯颜料、热熔胶和陈旧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这味道我太熟了,四年里它几乎长在了我的衣服纤维里。门板带起的风搅动了房间里的空气,让夕阳从半地下的窗户投射进来的光柱短暂地扭曲了一下。

让我有些意外的是,顾辞的笔记本电脑出现在了屋里的桌子上。我又往置物架扫了一眼,他的相机包还在那里,拉链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灰。

我已经很久没有再见到顾辞。他的校内网账号注销后就再也没有恢复,QQ上的签名则一直停留在那句让人心悸的英文歌词上。我从未刻意去找他,因为我既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立场去说。程安说那歌词他看着胃疼,想给写人生剧本的人寄刀片了,我觉得也是。

我把包放下,看着满地的EVA泡沫板,拿起扫把准备收拾。耳边传来了熟悉却又有点陌生的声音。

“林清?你们今天不是要排练吗?怎么就你一个人?”

我回过头,他站在活动室的门口,夕阳的阳光从半地下的窗子斜斜地照进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他看到我,似乎有些意外。

“这么久没来社里,这是终于想通了?”我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调侃了一句。

“程安说你们去年排的舞台剧下个月有个小比赛,之前的音频需要改改,问我能不能来帮忙。他说他一会儿过来。”

我愣了一下,没有回答他。根本没有什么比赛,这显然是程安编的。可能就是想让他出来见见人,透透气吧。

我打开手机,正打算问程安怎么回事,他的短信已经发了过来:“你在活动室了吧?在那等我和白露。”

我疑惑地抬起头。

“怎么就你一个人?其他人呢?程安不是说都火烧眉毛了?”顾辞边说着,边给自己的电脑接上电源线,然后随手点了几下鼠标,cooledit和premiere那熟悉的界面再次出现在他的屏幕上。

“可能今天他就是约你做音频吧,音频有问题没法排练。”我随口顺着编了下去。

我拎起垃圾袋,把废弃的热熔胶棒扔进了门口的垃圾桶。再次进门的时候,顾辞已经像一个正在待机的机器人,望着屏幕上的空白工程开始发呆。

他没有再说话,活动室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我翻箱倒柜的声音。

没过多久,活动室的门被“砰”地推开,程安和白露人手两个大袋子冲进了活动室。程安进屋放下袋子后,转头关上了活动室的门。

我和顾辞都吓了一跳:“你们干嘛?!”

白露把袋子口一敞,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生日蛋糕。程安的袋子里也全是各种零食饮料。

我瞬间反应过来,心领神会地跟他俩一起齐声道:“生日快乐!”

“所以你连我也瞒?”

“这不怕你说漏嘴吗?我出去借个火。”程安转身出门。

也许是看到顾辞有点不知所措。白露边拆袋子边说:“我跟程安商量的,你现在太宅了,我们决定要让你现充一点。”

活动室的桌子上瞬间变出了蛋糕,零食,饮料,甚至还有程安的宝贝投影仪。

我拆开蛋糕盒子,上面的蜡烛居然已经插好了。程安推门进来,拿着不知道从哪顺来的打火机,麻溜地点燃了蜡烛。白露一把拉下窗户上的窗帘。两个人的动作熟练得像是演练过。

“许个愿吧,顾辞!”

烛光映在顾辞脸上,他的眼神有瞬间的恍惚。他闭上眼,双手合十,纤长的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淡的阴影。活动室静得只剩投影仪风扇细微的嗡鸣。

烛火熄灭。

“你许了什么愿啊?”我好奇地问。

“嗨,许愿没什么用吧。”顾辞说,“谢谢,有你们,我很知足了。”

程安打开自己的书包,拿出了一本画册。画册封面上写着巨大的黑体字:二战德国装甲车辆图谱。他递给顾辞:“呐,生日礼物。不过你还真别说,我大一选社团的时候纯粹是就觉得好玩。没想到能遇到……”

“停!别在这肉麻了。”白露笑着说,“我切蛋糕。顾辞,这个蛋糕就算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了啊。”

“那我也送你个生日礼物吧,说吧,你想要啥?”我觉得自己也应该表示一下。

“谢谢……你们在这就很好了……没有别的想法了……”

“你出家么你还无欲无求了?哎你知道么林清,顾辞大一的时候,可是满学校到处问人咱们社团什么时候招新。之前月月学姐给我讲的时候我都震惊了。”白露冲我一挑眉。

“啊?”我看向顾辞,顾辞无奈地耸了耸肩膀。

“月月学姐说他在学校贴吧,论坛,新生qq群到处问。她的朋友看到了,让她赶紧趁机去招拢初始好感度这么高的新社员。顾辞我看你那时候可是想法多的很呢。”

“顾辞,没看出来啊,你还搞过这出?看上哪个妹子了?”程安一把按住顾辞肩膀,差点把手上的蛋糕甩到我的脸上。

“不是”顾辞连忙解释,“我一个新生看上谁啊?我高中特喜欢仙四,觉得动漫社一定能找到人跟我一起出仙四的四人组cos而已。”

我有点吃惊,在我的印象里,顾辞一直是一个很被动的人。他很少表露出自己想做什么,也很少主动做出选择。

白露和程安都没吃饭,俩人狼吞虎咽,我们很快分完了蛋糕。程安把蛋糕盒往垃圾桶里一扔,插上了投影仪的VGA线。

他在移动硬盘里一边找,一边念叨着“我今天找的片子顾辞肯定喜欢”。没一会儿,他突然嘟囔了一句:

“哎!这什么时候拍的?”

白墙上弹出了顾辞、白露和我大一第一次放映会的照片。几十个人挤在理科教学楼的小教室里。投影仪打的正是林明美在聚光灯下唱歌的画面。光线很暗,除了银幕什么都看不清,合影里大部分人的脸都是模糊的剪影。但最边角的位置,一个男生正侧着脸盯着银幕,连镜头都没看。那是顾辞。我不用放大就知道是他,因为那个微微前倾的坐姿、那双在逆光里显得异常专注的眼睛,和四年后的今天一模一样。

顾辞的目光没有离开投影墙。有那么几秒钟,他只是盯着那些照片,嘴唇微微动了动,像在反复咀嚼什么。

然后,出乎意料地,他开口了。一字一句,像是带着不确定的试探:“你们能陪我出一次仙四吗?”

他的目光没有看任何人,像是对着空气,又像是在对自己。程安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白露也跟着抬起头。

打破沉默的是程安:“我这给你找的《可曾记得爱》,你思路怎么这么跳跃……说吧,要我出啥。”

“挺有想法啊小伙,你不是刚还无欲无求吗?”白露也马上接茬。

顾辞抬起头,目光准确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林清,”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恳切,“你陪我出韩菱纱行吗?”

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直接的邀请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韩菱纱?我知道他们三个都很喜欢仙剑,但我一部作品都没玩过,对仙剑的了解停留在高中时候的古装电视剧。国风古装的角色我更是从没出过,完全没有经验。那种需要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东方气质……我觉得自己完全驾驭不了。

可我却说不出口。我说不清自己到底在犹豫什么,但有一种直觉比所有这些理由都更清晰:他能说出这句话,本身就是某种信号。拒绝的话一旦说出口,他大概会点点头,说一句“没事”,然后重新退回那个没有人能进去的沉默里。

“我……”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哎呀,不就是出个cos嘛,马上毕业了,大家一起玩的开心就好了。”程安这个急性子看不下去了,“云天青先给我占着,实在没人,我还可以出出小紫英,顾辞你自己修图就行,给我p高点,要比你高一头!”

“你想当顾辞他爹是吧!”白露也凑过来,笑得很开心,“我先预定夙瑶了,别跟我抢!”

他们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依旧看着顾辞,他还是那么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丝毫退缩。那种近乎执拗的眼神让我想起了大一那年冬天。我拜托他帮我拍一套cos图,他选了学校外面的一处麦田,并且无论如何都坚持要等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才开始拍,说这时候的光线才对味儿。12月的北京,太阳西斜,郊外的野地里寒风凛冽,周嘉言在一旁催促赶紧拍完收工,只有顾辞的眼睛是亮的,像发现了新大陆。对了,那时我出的角色就是桔梗。

最后,我吸了口气,对他笑了笑。

“行啊,”我尽量说得轻快,“我先说好,出得不好,不许嫌弃。这就抵了生日礼物啊。”

“不会的。”他说。这次没有“嗯”。

“说好了说好了,我现在就找人!”,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程安这么兴奋了,搞得像过生日的是他。“不过顾辞,你之前最喜欢的不是芙芙吗?要不我们陪你出这个也行啊。”

顾辞满脸疑惑地说:“芙芙?什么芙芙?”

“芙宁娜啊!!”

“你在说什么?”我们仨人面面相觑。

“这新番里的?还是什么漫画里的?”白露跟着问。

“你们啥情况,不是动漫,不就顾辞之前一直打……”程安摆出了一副像突然断了篇似的表情,“哎?我怎么突然想不起来是啥游戏了。”

“我查了下Google,跟你说的这个最接近的词是指澳洲的一种蛇……你是不是把什么记串了……”顾辞已经打开他的笔记本,敲了半天的键盘。

白露搂了一下程安的脑袋,“你脑子有问题了吧你,要不我带你去校医院看看。”

“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终于可以让顾辞出来搞点事了!清姐,咱们去年招新的报名表呢?”

我指了指顾辞身后的铁皮柜子,程安麻利地把社团历次招新时填过的报名表从文件柜底翻了出来,按年份分了两摞,去年的大一新生归他,更往届的一把塞给了白露。“咱们现在就找人!”

白露白了程安一眼,但顺手就接过了报名表,两个人各占活动室一张桌子,一张一张地筛,活像筛简历的HR。以往天天潜水的顾辞则破天荒地往社团的QQ群里发“广告”。

我盯着他们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笑着吐槽了一句:“你们这也太激动了吧……不是今天来打扫活动室的么,怎么感觉突然就成了上贼船了?”

“我的大小姐,既然想搞,再不动作快点那就真的大家都要毕业了。”

“现在主角四人组都缺一半,没人的话就不如你来出夙玉,我们全家福外景也不是不行。”

“你就这么想当顾辞的爹吗?我只能回忆里存在是吧!?”

“……”

直到那天的最后,《可曾记得爱》的播放键也未被按下去。程安他们三个发了一晚上QQ,我把活动室从里到外收拾了一遍,像是在准备一个新家。

程安兴奋地跟我说:“林清,你不觉得我们现在有校园漫那味儿了吗?”

我扫了一眼活动室柜子顶上摆着的奖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从日漫、网游到西幻,在大学过去的三年半里,我已经跟着之前的学长学姐们都出了个遍。大三暑假在上海拿了大奖之后,其实已经对舞台没什么念想了。没有学长学姐们反复打磨的剧本,没有外校合作社团那做得像是电影道具的舞台装备,甚至于到了大四以后,我自己就是社团里舞台经验最丰富的人了。细究起来,在北京这样的地方,我们确实只能图一乐了。

“谁知道呢?”我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