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ours Faithfully 目录

第四章

盛夏逝于雨夜

夏晴的世界似乎自动屏蔽了所有与顾辞相关的人和事。而顾辞,彻底停摆了。

一种比争吵更可怕的死寂笼罩在我们几个人头上,也传染了还在活动室的每一个人。如果不是舞台剧比赛就在眼前,我甚至都有些不太想去了。程安和白露几次想拉顾辞出去吃饭,都被他用一句“没胃口”给挡了回来。他们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求助,可我又能做什么呢?

就在我以为,这段关系会以这样一种无声的方式,慢慢走向彻底的消亡时,白露以她一贯的直截了当,去找到了夏晴。

那天下午,她先是一言不发地帮我把散乱的EVA边角料扫进垃圾袋,然后开口:

“林清,我是真受不了顾辞这个样子了,我想去找夏晴聊聊。”

我停下手里的活,有些担忧地看着她:“你觉得……现在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白露把扫帚往墙上一靠,“再这么下去,顾辞整个人就废了!你看看他现在那样子,哪还有个人形?这叫谈恋爱吗?我看他跟坐牢差不多!”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我不是想劝他们分,我就是受不了这么半死不活地吊着。总得有个人去捅破这层窗户纸,让他们做个决定。要和好就好好处,要分就分干净,别再互相折磨了。”

我又劝道:“你……想清楚。你这么直接去找她,夏晴很可能会多想……”

白露打断我:“她爱怎么想怎么想吧。”

她说完,没再给我反驳的机会,抓起手机转身出门了。

没过两天,夏晴发来了消息。

“林清姐,我决定跟你们一起去上海了。我从家里去。”

我立刻回了过去:“你想好了?”

“想好了。”她的回复很快,“前几天白露来找我了。她说了挺多,句句都在替顾辞抱不平,好像我是个无理取闹,拖着他不放的坏人。”

我看着屏幕,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我不想在别人眼里,尤其是在他朋友眼里,变成那样的人。”夏晴继续写道,“但……也不全是这个原因。”

她停顿了很久,才发来下一句。

“说实话,我还是有点不甘心。我想再见他一次,当面把话说清楚。如果他还是老样子,那我也就彻底死心了。就当是……给自己一个交代,也给他最后一次机会吧。善始善终。”

就这样,我们一行人踏上了去上海的火车。

对于经常去上海参加比赛的我们来说,T109次已经是老熟人了,我们几乎包圆了一整个硬座车厢。顾辞和程安他们坐在一起,我则特意选了个离他们远一点的座位,斜靠在硬座和窗户之间的缝隙里。在昏沉睡去之前,我看到顾辞手里攥着他的手机,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几乎没有亮光的华北平原。

我不知道顾辞和夏晴之间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顾辞确实去虹桥机场接到了夏晴,然后带着她来到了演出现场。

最终的演出非常成功,伙伴们就在附近找了个烧烤摊,紧绷了几个月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我隔着喧闹的人群,远远地看到顾辞走到了夏晴的身边。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能看到顾辞的嘴唇在动。夏晴起初只是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渐渐地,她紧抿的嘴角开始柔和下来,眼眶也微微泛红。

最后,她点了点头。

顾辞的脸上,绽放出一个笨拙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结束的时候,大家三三两两地站起身,夏晴对我挥了挥手,但完全无视了我身边的白露,和顾辞一起走了。

白露举着的手,就那么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中。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把手收了回来。

之后我们系里组织去江西写生,在上海分开之前,我和他们碰了一面。我把老校区自己的宿舍钥匙留给了夏晴,好让顾辞不用天天在校区间来回奔波,也顺便不至于让舍友的那只仓鼠白白饿死。

临走前,顾辞跟我说,为了能让夏晴少受十几个小时的罪,他还是咬牙买了两张刚开通不久的京沪高铁票。那几天网上到处都是温州动车出事的新闻,在我向他表达出担心的时候,顾辞给我科普了整整10分钟高铁和既有线动车的区别。我无奈地笑了笑,望着他俩远去的背影。

他们到北京的那天晚上,夏晴给我发了条消息:“林清姐,谢谢你。我跟他说清楚了,以后有什么事,不许再瞒着我。再有下一次,就真的没有了。”

之后的几天,她断断续续给我发老校区的日常。舍友的仓鼠已经认识她了,一听见塑料袋响就立起来。她说,这家伙比顾辞好哄多了。

我天真地以为,那道看似无法修复的裂痕正在奇迹般地愈合。直到写生结束,我正准备回北京的那天晚上,我的QQ又收到夏晴发来的一连串截图,仍然是一段来自那个陌生号码的短信。

“他删得真干净啊,像我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听说你们社团在上海拿奖了?恭喜啊。”

紧接着是第二张,内容让我瞬间脊背发凉:

“你不会真的以为,你就是他心里第一个认真对待的人吧?他那个人啊,最会装无辜了。你可能不知道,在他认识我之前,还有一个陪了他三年的女孩呢?他连人家的初吻都拿走了,最后不还是说分就分了。你觉得,他会为了你,就真的定下心来吗?别太天真了。”

夏晴的消息紧跟着发了过来,她的情绪彻底崩溃了。

“她为什么要发这个?她想表达什么?林清,她为什么要这么恶心我?”

“陪了他三年的女孩是说谁?……林清,我真的受够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打了半行字,又全删了。夏晴又发来了第三张截图。

这次是一张校内站内信的截图,发信人的头像再熟悉不过,是白露。私信的内容是用一种幸灾乐祸的语气写的:

“夏晴,听说你被前女友骚扰了?真可怜。不过你也别太难过了,顾辞那个人就这样,身边总是断不了莺莺燕燕。你看看他校内,你的照片有几张?连人家陈曦的四分之一都不到吧。忍忍就过去了。”

“白露怎么会说这种话?这怎么可能?”我赶紧打开电脑,就为了打字能比手机QQ更快点。“白露才跟我说她不会再介入你们的事儿了。这肯定有问题。”

“这是假的!”我已经可以想象夏晴带着哭腔和愤怒的语调,“我刚才问了白露,她根本没有给我发过这个!我就点了一下发件人的头像,才发现点进去是个新注册的小号,根本不是白露,只是盗用了白露的头像而已!肯定是她!她到底想干什么!”

我在极度震惊中,连忙给顾辞打了电话。

“林清?怎么了?”

“快看你的QQ,我转你了,”我艰难地开口,“夏晴……又收到了陈曦的短信,还有……她冒充白露发的私信。”

电话那头,瞬间只剩下了他因为震惊而变得急促的呼吸声。

“她……她说什么了?”他的声音在颤抖。

我把那些不堪入目的内容,一字一句地复述给了他。每多说一个字,我都能感觉到电话那头的希望,在一点一点地被抽空。

当我复述完那句“照片不到四分之一”时,我听到顾辞发出了一声近乎绝望的、压抑的呜咽。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近乎破碎,“校内……我早就把她的照片都删干净了啊!”

“可是夏晴不信。她说你没有坦诚。”我只能陈述事实。

“我把过去的所有事情都一五一十地跟她讲过,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就讲过,这也不算坦诚吗?”

从江西到北京的火车整整开了一天一夜。一到北京,我就以嘴馋为借口,把顾辞他们几个全都约了出来。推开店门,就看到顾辞一个人坐在火锅店的角落里,一言不发。程安和白露也都在,同样一言不发。

“啥情况?”我走到程安身边,小声地问。

程安看了看顾辞的方向,压低声音对我说:“还能怎么着,分了呗。”

“今天早上,”他继续说,“顾辞一大早就去夏晴宿舍楼下等。我上午去找他,看他还在那儿站着,跟个望夫石似的。他说夏晴不接电话,他想等她下来,当面说清楚。”

“我中午给他送饭,他也没吃。他说夏晴给他发了条短信,然后就又把他拉黑了。具体说了什么,他没告诉我们。”

后来,过了很久,顾辞才把那一连串的短信给我看了。

『顾辞,我们……到此为止吧。』

『我真的受不了了。每天都在猜,都在想,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我不想再问是真的还是假的了,因为真的太累了。跟你谈个恋爱,为什么还要面对你的前女友,你身边那些喜欢你的女生?我真的应付不来。你半夜睡着了嘴里含糊不清念着的都是以前的事,醒了却一脸无辜地跟我说不记得。』

『你总说你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是,我自己都不知道。但我至少知道我不要什么。我不要一个总是让我不安的男朋友,不要一段总是需要去猜忌和防备的关系。我不要你那种小心翼翼、好像随时怕我会爆炸的好,那不是在乎,那是负担。你的好太重了,我快喘不过气了。』

『我本来就讨厌我自己,现在跟你在一起,我更讨厌我自己了。我变得敏感、多疑,像个神经病一样。我不想变成这样的人。』

『我昨天晚上做梦,梦见那棵树上的长松萝了。梦里,它们全都变黑了,一碰就碎,像烧过的纸灰。原来,它真的那么脆弱啊。』

『我也不想再听你解释了。你说的话有用吗?每次都是事情闹大了,我吵了,你才意识到问题,才来道歉,才说要改。我觉得我所有的安全感,都是我求来的,哭来的。我真的闹不懂,我这算是什么。』

『我上次就说过,再有下一次,就真的没有了。我说话算话。』

『我这个人,跟前任是绝对不会再有任何联系的。既然结束了,就不要给彼此留希望。』

『该删的你都删了吧。就这样。』

『你去找一个能跟你步伐一致的女孩吧。我们真的不合适。祝你……以后都好。』

我看着那些破碎的、充满了痛苦和决绝的字句。

它像一块潦草刻就的、无比沉重的墓碑。

那年的初秋,天气异常闷热,像一个巨大的、密不透风的蒸笼。蝉在树上声嘶力竭地鸣叫,空气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天空中总是堆积着厚厚的、铅灰色的云,却始终吝啬于落下一滴雨。

顾辞不再来活动室了,连大四开学的新学期招新活动他都没来,只因为夏晴说不想见他。白露说他退掉了已经订好的TOEFL考位选择了保研。程安去宿舍找他,他永远都坐在电脑前发呆。

之前顾辞和夏晴吵架的日子里,我原以为活动室里那奇怪的压抑感是顾辞带来的,但现在那种感觉并没有消失,反而愈发浓烈了。

我偶尔会在新校区远远地看到夏晴。她脸上也带着笑容,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们见面,会像往常一样打招呼,但谁都默契地,不再提起顾辞的名字。那个名字,成了我们之间一道不能碰的伤疤。

时间就在这样一种压抑的、心照不宣的沉默中流逝。

国庆节前的那个晚上,那场憋了整整两周的雷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疯狂地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闪电一次次撕开夜空,把窗玻璃照得雪亮。

我回到宿舍,开始收拾回家的行李,才猛然想起,我那套室友去德国交换带回来的宝贝彩色铅笔,好像忘在了活动室,可舍不得把它一个人丢在这里过节。雨水汇成溪流,从脚边淌过,路灯的光在积水上晕开,显得格外冷清。我走到活动室门口,发现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显示器屏幕的光。

我没有推门,走到窗前,隔着玻璃望了一眼。

房间里没有开灯,顾辞坐在他最常坐的角落,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幽冷的光照亮了周围的一小片区域。他静静地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排排照片缩略图,正被他一个文件夹接一个文件夹地拖进回收站。删完照片,他又切到校内网蓝白相间的页面,拉到底部,在接连弹出的几个确认框上一一点过。屏幕闪了一下,跳回了未登录的首页。

我站在窗口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切,犹豫了一下,悄悄退了出去。

回到宿舍,我打开自己的电脑。校内网的好友列表里,他的名字已经不见了。我又登录 QQ,顾辞的头像,从那张他自己拍的星空照片,变成了一片默认的灰色。

“I know, I know I've let you down. I've been a fool to myself. I thought that I could live for no one else.”

我看着那行字,和那个灰色的头像。拿起手机,几乎是本能地,想给他打个电话。但我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久久没有按下。

我能说什么呢?告诉他别这么中二?劝他为了一个女孩不至于这样?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立场去说。一个社团的朋友?还是那个被他当作过倾诉对象的“知己”?

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说不出口。连我自己当初分手那点破事都还没完全想明白,又有什么能力去开导一个已经把自己埋起来的人呢。

我最终还是放下了手机,走到窗边。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模糊了窗外路灯昏黄的光晕。秋雨带来涔涔的寒气,夏天,确实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