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ours Faithfully 目录

第三章

堇色褪尽之时

七月的盛夏来临,期末周后,程安、白露和我都留在了北京,准备比赛最后的冲刺。顾辞也没有离开学校,但他主要在忙着搞他的物联网竞赛,偶尔来活动室帮我们处理舞台剧的音频。

夏晴才大一,没有小学期课也不参与演出,就准备先回家,再去上海看我们的比赛。新校区离火车站太远,她临走之前为了防止误车,来我这里住了一晚。

洗漱的时候,她一直有些心不在焉,我便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她顿了顿,犹豫了许久,还是没忍住,开口问我:“林清姐,你觉不觉得……顾辞他,有点太紧张了?”

我没有回答。

她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上次提了一句戈薇,他现在就把他校内相册里收集的桔梗插画全都删了。我没睡好,随口抱怨了一句好累。他立刻就变得非常紧张,追问我是不是他说错了什么话让我不开心了。我说没事他还追着问,问到最后我都烦了。”

“他是在乎你,怕你误会。你看他把给我拍的cos照都删了。”我知道这是一个苍白而正确的答案。

“我知道。”夏晴叹了口气,“但这种在乎,让我觉得……很有压力。就好像,我不能有任何负面情绪,我必须一直开心。不然,他就会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我对夏晴的话其实早有预感。那之前的一段时间,有一次程安私下问我:“林清,你说他俩到底怎么了?夏晴说东顾辞绝不往西,但夏晴怎么看着反而越来越不高兴了?昨天顾辞还借我的自行车,说是骑车去新校区那边的镇上找夏晴,我听得莫名其妙,这都什么年代了,骑车找人?这俩人搞的这什么剧情?”

我看着眼前又愣起神来的夏晴,只能摇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时间一晃半个月过去,暑假小学期都快要结束了,我才想起我小学期还选了一门凑学分的公共课。坑爹的是这门课大作业需要拍一套园林的影集。我只能临时抱佛脚,招呼顾辞和纯粹是凑热闹的程安一起去森林公园采风。顾辞听说后,告诉我他前阵子买到了市面上所剩不多的Astia 100F,正好是个试拍的好机会,便欣然答应我一起去。

我们穿行在夏日浓绿的林荫道上,空气里是晒得发烫的草木味。程安一路吐槽着舞台剧排练中的各种琐事,而顾辞则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专注地调整着相机参数,半天按不下一张快门。

在那个太阳将要落山的夏日午后,园子里的一个偏僻角落,我们意外地发现了一片盛开的野生桔梗花。那种蓝紫色在将落的太阳底下开着,安安静静的。

我快步走上前去拍了几张,顾辞显然也被这片花吸引了。他蹲下身,举着他的相机,对着一朵花拍了很久。

我想我看不透他。他脸上的神情,或许只是一个摄影师对完美光影和构图的纯粹欣赏,又或许,是他真的喜欢这种花本身,仅此而已。

缓缓站起身,随口说了一句:“这张应该挺好看的,晚上就去羊坊店那家冲印社冲了吧。”

那应该是我第一次看到反转片在放映机下的样子,蓝紫色花瓣的脉络在镜头下清晰可见,背景则被虚化成一片柔和的光斑。

当晚,他便把这张扫描后的照片分享到了校内。他没有配什么文艺的文字,标题非常直接:

“Astia 100F试片,F口35 1.4G。野生桔梗,傍晚的光线。”

他在评论区和人认真地吐槽着Astia胶片停产的可惜,讨论着F5的测光系统在侧逆光下的表现。活像个向全世界炫耀自己新玩具的孩子。

几个月前活动室里的那一幕还近在眼前。对他而言,这或许只是一朵花。

小学期结束后,暑假的校园彻底空旷下来,连空气都变得懒散。舞台剧的脚本已经彻底定稿,但道具的进度远远落后于预定,我们只得连着通宵赶工。累得半死的我有时会有点羡慕夏晴。她的校内分享的都是家里的美食、朋友、那只威风凛凛的德牧,还有她香格里拉旅游途中遇见的长松萝。最新的一条只有一句:给某人带了礼物。

那次外出采风已经过去了快一周,一切看起来都风平浪静,夏晴甚至在顾辞那天的相册下留下了她一如既往的可爱而又脱线的评论。

“把花给我,我要送给我老婆,呼呼!”

可能真的是我想多了吧。

然而没过几天,好久没联系我的夏晴却在QQ上找我:“林清姐,在吗?”

“在呢,怎么了?你从云南玩回来了吗?”我回道。

她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几分钟,屏幕上才跳出一张截图,发信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恭喜你呀!不过我觉得顾辞没以前那么爱拍照了,怎么光拍花啊?”

我把那几句话来回看了两遍。这语气,难道是陈曦?她想干什么?顾辞知道吗?她恐怕是把那张桔梗花的照片,误当成是顾辞和夏晴一起拍的了。那句“光拍花”里有一种刺人的不甘,像是她明明已经被删除,却仍然要证明自己知道顾辞的旧习惯。

夏晴的消息紧跟着发了过来:“林清姐,他是不是有什么事一直瞒着我?你知不知道这个手机号是谁?他之前就说过去的事情他都说过了,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能替顾辞辩解出一整套理由:他怕失去,怕重蹈覆辙,怕再一次被否定;他分享桔梗花,真的可能只是一时兴起;动画里血红的、引导亡者进入轮回的彼岸花才是桔梗的角色象征。

这不是夏晴想要的回答。我看着夏晴那充满困惑与不安的文字,还没来得及想好该怎样跟顾辞开口,就看见坐在角落里,正在帮我们收集舞台剧用的背景音效的顾辞摘下耳机,盯着手机屏幕没动,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

“怎么了?”正在测试动力装甲关节活动性的程安也注意到了他的异样,放下了他手上的模型,探过头去问。

顾辞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机递给了我。他捏得太紧,我接的时候费了点劲。

我接过手机,屏幕上是夏晴发来的一连串质问,字里行间的火药味几乎要灼伤我的眼睛。

“顾辞,你是不是有什么事一直瞒着我?”

“为什么还要发那张桔梗花的照片?”

“给我发短信的这个人又是谁?你到底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我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我……我跟她之前就讲过我过去的所有事情啊,我没有再联系过陈曦了,”顾辞的声音干涩而沙哑,“而且那天咱们出去拍照我也跟她讲过……”

他的解释直白、笨拙,却没有触及问题的核心。在夏晴看来,这恐怕更像是苍白的狡辩。

果然,夏晴的下一条消息带着更加尖锐的怒火:

“没联系了?没联系了那你校内上那些不公开的相册是怎么回事?里面是什么?你为什么不删掉?!”

“我……”他想打字,但手指却在屏幕上颤抖,迟迟无法落下。他求助似的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无助和委屈,“我该怎么说?我说我忘了……她会信吗?”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夏晴发来的,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我累了,不想再猜了。我们分手吧。”

活动室里只剩下空气中弥漫的油漆味道和笔记本电脑风扇的风声。程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失了语。

顾辞慢慢地、慢慢地把手机从我手里抽了回去,然后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软在了椅子上。

我走过去,试探着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过了很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那一刻,我是相信他的。

我该怎么安慰他?

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和程安默默重新捡起手中的活。有点事情在做的话至少不会显得太过尴尬。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角落里他的脸慢慢看不清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宿舍。程安不放心,留下来陪他。

午夜时分,我收到了顾辞发来的QQ留言,只有一张手机短信的截图和一句话。

截图里,是他和夏晴最后的对话。他发给她的最后一条消息很长,长得不像一条短信:

『一、校内的相册是我的问题,不是舍不得删,是我真的忘了它还在。已经删干净了,你可以检查。
二、那天拍照的事,我之前跟你讲过,没有瞒你。
三、你可以生气,骂我也行。别不回我。
四、如果你看完还是决定要分,我听你的。』

她没有回。

“林清,她把我拉黑了。”

在他的央求下,我硬着头皮,试着给夏晴打了电话。电话竟然通了。

“夏晴……”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林清姐。”她的声音很平。

“顾辞他……”我艰难地组织着语言,“他这人经常做事不带脑子的。”

“是吗。”她没有追问,也没有挂电话。

“林清姐,”她忽然打断了我,“你知道吗?其实这不是第一次他前女友给我留言了。”

我大为意外。

“我只是……很难过。”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不知道她到底怎样拿到我的联系方式,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顾辞总是仿佛有什么事情在遮掩,在紧张,在不安。”

“他不是那个意思,”我急忙解释,“他是怕你多想,怕你不高兴……而且他确实不知道陈曦私下找你。”

“可他这么做,我更不高兴!他总是这样!他宁愿自己一个人纠结,宁愿被我发现,也不愿意主动告诉我!在他心里,我到底算什么?一个不能信任的、只会无理取闹的女朋友吗?”

我哑口无言。

“林清姐,我不想再跟一个心里藏着无数秘密的人在一起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我只能听到微弱的电流声。

“他今天又在校内删了一大堆东西,你知道吧?”我问她。

“那样子,像是想通了然后决定放下过去吗?”

我沉默了,我不知道,我不是他。

“不像。”她自己回答了,“那样子,就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被大人发现了,手忙脚乱地想要销毁证据。”

“林清姐,我不想再跟一个孩子谈恋爱了。太累了。”

“我再也……不想去猜了。”

她最后用几乎淹没在电话噪声里的声音,轻声说。

我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