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星光璀璨之间
聚餐之后那些天,夏晴开始准时在顾辞的每一条校内新状态下面留下古灵精怪又脱线的评论,而顾辞的回复通常只是一堆省略号,显得死板而又无趣。
顾辞那阵子天天发那架新战机的状态。程安的评论是:“都别激动,我问过人了,这就是个歼十改。”
顾辞给他回复的长篇大论甚至因为校内的评论字数限制拆分成了好几条评论。第一条比了机体尺寸,第二条讲了鸭翼耦合的区别,第三条讲了内置弹舱,第四条只有一句话:“你明知道不是。”
程安回:“认真你就输了。”
夏晴的评论就挂在旁边。第一条是:“你这么喜欢飞机,以后管你叫飞机好了。”顾辞回了一串省略号,后来她真的就这么叫了。再后来,又多了一条:“每天都有很多人上飞机。”这一次,顾辞连省略号都没回。
直到那个早春下午。
那阵子我忙着交设计课的作业,天天画画到黑白颠倒。大中午睡眼惺忪的我被短信吵醒,费尽全力才从床头扒拉过来我那诺基亚。点亮屏幕,顾辞的短信内容简单得甚至有些突兀:
“林清,夏晴的手机号是多少?”
我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了什么。
“你不是早上才说这会儿要去教务处交UCSD交换的材料吗?”我没有直接回答他。“你是不打算去交换了?”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担心什么,也不知道是在担心谁,甚至不知道是否是真的担心。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夏晴的号码发了过去,连带一个坏笑的表情。
他没有再回复。
我百无聊赖地靠在宿舍上铺玩着手机,刷了刷社团的群聊和校内主页,没有任何蛛丝马迹,反而铺天盖地都是下午日本大地震的新闻。
网页和群聊里充斥着天崩地裂般的地震,海啸,还有据说断了电的核电站照片。我的眼睛困得发酸,仙台海岸上随波逐流的房屋残骸在视网膜上渐渐失去焦点,已经困到极点的我,仿佛就站在这片废土之上,面对着四周的残垣断壁和漂浮在水中的建筑垃圾。
一抬眼,空气中到处都飘浮着细雪般的灰白粉末,落在裸露的手背上,却没有丝毫融化的湿润感,只带起一阵微微刺痛的干涩。天空像一张被浑浊的黄褐色颜料彻底糊死的画布,光源被一种庞大而沉重的阴霾死死捂住,透不出半点太阳的生机。
走上水岸,脚下传来奇怪的触感,我低下头看去。那本该是海岸的沙砾或倒塌后的粗糙碎石,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凹凸不平的平滑。我蹲下身摸了摸,指尖触到的是一种坚硬的琉璃质感。
没有海水的潮腥气,没有地壳撕裂的余震,只有一种能将一切抹杀得干干净净的、人造的死寂。
一种极其尖锐的、深入骨髓的恐惧攥紧了我的心脏,胸腔里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我猛地睁眼,宿舍熟悉的天花板反射着刺眼的白光。转头一把抓起身边的诺基亚,发现时间已经是第二天早上,程安的短信横在屏幕正中央,带着两个刺眼的感叹号:
“林清,你看顾辞主页!!”
我定了定神,在迷糊中翻下床,打开了书桌上的电脑,刷了一下他的主页:他的“特别好友”上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我昨天就知道了。”我对程安说,“你还真是后知后觉啊。”
“?????”程安发来了一大串问号,我能想象到他现在的表情。
我把诺基亚扔到床下的书桌上,没去问顾辞,也没去联系夏晴,只是叫舍友帮我把窗帘拉上,然后爬上床,又一次钻进被窝。恭喜顾辞,但我真的累了,什么也不想去想。
下一次见到夏晴已经是又一周后。那天我去新校区帮社团的演出化妆,结束后夏晴说想一起喝奶茶,约我在学校食堂三楼的奶茶店见。
我到的时候,夏晴已经在那了。她带着点不知所措的表情发着呆,望着食堂墙上挂着的老电视,电视里新闻播音员正在播报着福岛核电站的最新情况。
“没看出来啊,你俩挺隐蔽啊?”夏晴如梦初醒般转过头来,还没等她说话,我就先开口了。“顾辞怎么说的?”
我顺势坐下,一脸坏笑地看着她。
“我……我说给他一个月试用期。”夏晴答非所问,看上去还像是在走神。
“噗,”我差点把奶茶喷到桌子上。
“林清姐!你笑什么啊!”
“我不笑难道要哭吗?”我好不容易止住笑,“说真的,你想好了?”
她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沉默了一会儿。“我……其实也不知道。”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语。
“感觉……嗯……他像一个简单的、能完全投入自己世界的人?”
简单?我没有接夏晴的话,继续着我们互相答非所问的对话,“那这周顾辞来找你了吗?”
“其实我上周末去本部了,但我真的……服了他了。”夏晴脸上是那种好气又好笑的表情,“你能想象吗?他约我去动物园!”
“然后呢?”
“然后从进门开始,他就紧张得跟要上考场似的。我跟他说那边有熊猫好萌,他‘嗯’一声。我说这边的狼怎么长得跟我家德牧一样,他也‘嗯’一声。全程除了‘嗯’、‘哦’、‘你想吃什么?’、‘你渴吗’,就没别的词了。我感觉自己像在跟复读机聊天。”
“我也被搞得好紧张,就给我表姐发短信求救。我表姐学校离得近,就过来了。结果他看到我表姐,更紧张了!直接就不敢说话了!我表姐都以为我拐了个哑巴男朋友。”
“后来呢?”
“后来,就变成了我和我表姐两个人逛动物园,他像个跟班一样默默地跟在后面……”
她语气里满是无奈,但我能看到她眉眼间的笑意。
“对了,林清姐,”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放下吸管看我,“我的手机号,是他管你要的吧?”
“嗯,怎么了?”
“他为什么不找程安要啊?他们俩不是更熟吗?”
“可能觉得我比较好说话吧。”
“哦——”她拖长了声音,忽然笑起来,“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要我的号码只是个借口,他其实是想找你说话?”
我一口奶茶差点呛住:“……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逗你的!”她笑得趴在了桌上。
“林清姐,你黑眼圈好重。”她忽然凑近了看我,“又通宵画图了?”
“赶作业。”我含糊过去。
“好累,”她咬着吸管,“但愿我们专业大三的时候不会这样。”
我最终什么也没说。我能说什么呢?告诉她顾辞的谨小慎微,来自于一段她从未参与过的过去?
这些话说出口,怎么听都像挑拨。
我只是端起自己的那杯奶茶,吸了一口,用开玩笑的语气打破了沉默:“那一个月试用期结束就退货吗?”
夏晴愣了一下:“林清姐!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个了!”
她放下杯子,认真了那么一下:“不过我是真的觉得,处得来就好好处,处不来就趁早说清楚。”
很快,老校区活动室的常住人口就多了一名。夏晴没课就会抱着书从新校区过来,坐在顾辞旁边的位置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眼前电脑上的AutoCAD里,只有无穷无尽的室内空间透视效果图,旁边的画板上则是一叠叠的景观设计稿。千篇一律,无论从生理上还是心理上都让人心生厌倦。
我习惯性地把视线从画纸上拔出来,望向窗外几秒,等眼睛重新对上远处,才又低下头。
目光偶尔会掠过顾辞,会掠过他频频下意识转向夏晴的瞬间。那眼神像在确认一个精密的仪器是否还在正常运转。
顾辞没有给我讲很多他和夏晴的故事,只是偶尔给我晒他给夏晴拍的照片:北海的游船里,海河边的摩天轮下,从苏联拉来的破旧航母甲板上,还有更多的北京大街小巷里的没有任何主题的日常。照片里以往那些几何线条构成的抽象规整构图越来越少,风景照越来越少,只剩下唯一的夏晴。
有一次夏晴凑过来看,说,国庆放七天呢,我们应该去个远点的地方。
顾辞“嗯”了一声。
她已经在数还有几个月了。
白露经常在活动室调侃说,顾辞过于现充,漫画社应该把他开了。
清明节过后,年前开始企划的舞台剧开工了。准备工作几乎耗尽了所有活跃成员的精力,悠闲的日子彻底结束了。我和程安除了上课,几乎天天都在活动室起早贪黑,不是在做道具,就是在排练。程安自嘲我们现在白天上课晚上半夜干活,简直比社畜还社畜。顾辞和夏晴不来自习了,想必是因为活动室又一次充满了切割机的噪声和刺鼻的热熔胶味道。
“这下真的开除他了。”白露感慨地说。
但就算我们能碰面的时间越来越少,按程安的话说,顾辞的身上现充的酸臭味儿仍然会顺着网线传过来干扰他的心态。在某个排练取消,大家懒癌集体爆发的周末,程安得知顾辞和夏晴刚好都在,彻底中二病发作,搬出了柜子里从来没人用过的破旧投影仪,嚷嚷着要来点符合社团气质的活动。
我和白露转头出门去买了一大堆零食,大家瘫在EVA板铺成的大地铺上。程安炫耀了一遍他校内pt站的积分,然后打开了他电脑上的下载目录,“看哪个,选一个吧。”
“要不就犬夜叉吧,”我说,“童年回忆去年刚出的完结篇。”
“有品位啊清姐!”程安甚至没等其他人出声,就直接点开了下载目录里那个标着“犬夜叉完结篇”的文件夹。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选择看犬夜叉,可能只是想选一个热血点的童年共同回忆,也可能只是想看一个已经结局的故事。
“哎,你们说,”夏晴没看几分钟忽然开口,“为什么犬夜叉总是对桔梗念念不忘啊?他明明已经有戈薇了。”
“初恋嘛,白月光嘛。”程安一副过来人的口气。
“母胎单身魔法师,就你很懂,”白露白了程安一眼,“犬夜叉放现在明显渣男。”
“顾辞,你站哪个CP?”程安被白露怼得有些尴尬,转头去顾辞那转移话题。
顾辞喜欢桔梗。确切地说,我俩都喜欢桔梗。我跟顾辞刚认识的时候,顾辞就帮我拍过一套桔梗的cos。当然程安是不知道的,因为那时他才高三。于是我赶紧瞥了程安一眼,示意他聊点别的,但是他不出意料地毫无反应。
这个话题已经没有抢救的可能了。
顾辞像从沉思中惊醒,他愣了一下,然后不假思索地回答:“我喜欢桔梗。”
“为什么啊?”夏晴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单纯的好奇。
顾辞看着屏幕上那个白衣红裙、清冷孤高的巫女身影,挠了挠头,给出了一个极其朴素的答案:
“因为……桔梗好看啊。”
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了两秒,随即爆发出了一阵大笑。程安笑得最大声:“我靠!顾辞,你个肤浅的外貌协会!”
白露更是毫不留情地补刀:“得了吧顾辞,有没有一种可能,戈薇跟桔梗一张脸?你就是喜欢那种带点意难平的美强惨而已。”
夏晴在一旁笑得眯起了眼睛,两只手握着拳头抵在脸颊边上,肩膀一抖一抖的。程安把火力转向她:“你搁这儿卖什么萌呢?”
“我哪有卖萌,我本来就萌。”她答得理直气壮,拳头还抵在脸上没放下来。
大家闹得不可开交,全然不顾动画已经到了桔梗在犬夜叉怀中魂飞魄散的高潮。
笑声里,夏晴的笑意先退了下去。屏幕上,白衣红裙的巫女已经化作漫天星光。她转头去看顾辞,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没在笑了。
眉头蹙了起来,小声地反驳了一句:“可是……再意难平也不能一直活在过去里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抵在脸颊边的拳头已经放下了。
他立刻改了口,“不是不是,我确实只是比较喜欢巫女设定。程安你别笑我,你还喜欢今年咱们出的战斗修女呢,你想想本质是不是一回事。”
我在一旁看着,觉得既心疼又好笑。顾辞的谨小慎微和周嘉言那种过剩到外溢的自我截然相反。当初被压得喘不过气的是我,而现在是顾辞。不同的是,我是被动,他是主动。
我看到程安还在笑,而白露却没笑。她的目光从顾辞紧绷的下颌,移到了夏晴那有些困惑的脸上,最后轻轻摇了摇头。
我的目光重新投向屏幕。夕阳已化作黯淡的星光,死魂虫在夜空中飘散。犬夜叉的伙伴们都在身后,但看上去他仍然像是孑然一身,就在那个繁星闪烁的夜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