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千次初见
我晃了一下神,意识像是断线又再连上。拧了拧酸疼的脖子和腰,抬头望向窗外。炫目的阳光透过地下室的窗户,切开空气,在视网膜上投下一片惨白。无数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无声地翻滚,像一群迷路的金色飞虫。
耳鸣声像老式收音机的电流噪声,嗡嗡地塞满了我的耳朵。恍惚中,我听见一个像顾辞、又不像顾辞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漏过来,夹在耳鸣里,只剩下几个断续的音节:“infer……started?”
“什么?in什么?”
“什么英什么,林清,收纳袋给我啊!”耳鸣声渐弱,只剩下程安的吼声。我努力地挤了挤眼睛,下意识地拿起脚边一个超大号的易拉宝收纳袋递了过去。
“干嘛啊,你怎么突然跟死机了似的。”
“可能是刚才一直蹲着,突然站起来有点晕……忙了一天没吃饭可能低血糖了。”
我和程安昨晚通宵准备宣传材料,早上吃完饭就直奔学生服务中心的大学社团集中展演现场,一直忙到下午三点,现在刚刚回到社团那个半地下的小活动室。连着忙了一天一夜,我的大脑已经疲惫不堪,像一台刚刚开机的老式电视机,被拍打了半天,才终于有了反应。
“清姐,”程安停下手里的动作,朝我使了个眼色,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句,“看那边。”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角落里,顾辞坐在他的笔记本电脑前。往常他的屏幕上总是铺满了PS、AI、PR那些复杂得让人头疼的界面,但今天,那里只有一行孤零零的蓝色进度条,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向右挪动。
我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音问程安:“他这是……终于想通了?”
“嗯,”程安把易拉宝的拉链“刺啦”一声拉上,也用同样的气音回答,“我早上来的时候,他就坐这儿了。一声不吭,就这么删。我估摸着,他是想把跟陈曦有关的所有东西都删了。”
我“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关于顾辞和陈曦那场闹得人尽皆知的异地拉锯战,社团里跟他关系好的人或多或少都听过一些。程安经常在私下里跟我绘声绘色地讲这些八卦新闻,故事情节听上去就像缝合了各种元素的网络爱情小说。
活动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白露抱着招新时coser们用的服装走了进来,带进一阵冷风,吹起了地上几张传单。她看到我和程安这副交头接耳的样子,又看了看角落里的顾辞,立刻放轻了脚步,走到我们身边。
“什么情况?”她问。
“葬礼。”程安言简意赅。
白露露出一副早有预料又混着无奈的表情,不再说话,只是和我们一起,沉默地看着那道缓慢移动的光条。
进度条终于走到了百分之百,顾辞电脑发出的炒豆子般的声音也戛然而止。我看见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竟然有种终于解脱的意味。这样看来,以我对顾辞的了解,事实可能跟程安的小道八卦所说的情况并不相符。他转过头,看到我们三个像守灵一样戳在那儿,像是才意识到房间里还有别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尴尬的笑容。不知怎么,让我想起了不久前的自己。
“搞定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以后别在我面前再提她了。”
程安立刻恢复了他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走过去,用力地拍了拍顾辞的肩膀:“早该这样了!晚上哥们儿请你吃饭,庆祝你重获新生!”
“你俩都来啊。”程安又指了指我和白露。
白露坏笑着,撇下一句:“恭喜恭喜,没想到啊,你真没事吧?”
“放心吧,是我主动的。”出乎我意料地,顾辞淡淡地回了白露一句。
程安明显愣了一下,而顾辞只是报以放松的微笑。那表情像一个病人看到了恢复正常数值的检查报告单。
我们收拾完当天的宣传物料,在社团活动室照例幻想了一下午今年的舞台剧计划。还没到五点,程安就以再晚点就没座了为理由,迫不及待地拉着我们去了学校南门外那家烧烤摊。白露说她有朋友要来,吃完晚饭再来陪我们下半场。
到了店里,程安和老板软磨硬泡了半天,保证一会儿还有人要来,顺利抢占了店里唯一的一个小包间,然后轻车熟路地点了满满一桌子烤串和一打啤酒。
烤串还没上齐,顾辞已经和程安争起了他们的什么航空母舰。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这样的感觉却无比熟悉。
“你信不信,瓦良格明年铁定可以海试!”
“我不信,年年八月上船台,我已经免疫了。”程安叼着串,斜眼看他:“那你信不信她以后叫辽宁?”
“哪里看的爆料?”
“没哪里,因为我辽宁人,哈哈哈哈哈哈。你今天话很多啊?”
“有吗。”顾辞又起开一瓶,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那你看今天论坛和微博了没?有个爬墙党拍到了四代机!”
程安立刻来了精神:“J-36啊!我看了!我靠,就是那个叫石头花的!”
“什么J-36?我看之前爆料不是明明叫J-14或者叫J-20的。你这又在哪看的地摊消息?”
“我印象里在论坛上看人说的啊。没事不重要,以后我本命就是成飞秋山澪了,这全动垂尾太牛逼了!”
“是吧!”顾辞的眼睛亮得惊人,开始用手比划起来,“这气动布局明显是想兼顾隐身和超机动的。没有F119我们说不定也可以超巡!我给你看今天我在超大上下的图!”
我看着他,有些出神。已经很久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了,最近印象中那个阴郁、惜字如金的少年已然不在。他谈论着那些我听不懂的专业名词,声音都比平时高了一截。
就在他们聊得最起劲的时候,我的手机在桌上震动了起来,应该是白露要来了吧,我想,赶快来吧白露,我是真的听不懂这哥俩在说什么。
“林清姐!今天还有聚餐吗?我刚从良乡过来,饿死了……”
我这才想起今天社团展演本来还计划有新校区的大一成员来参加,结果因为路不熟外加堵车全军覆没。展演四点结束,现在已经快六点了,她们终于到了市区。给我发短信的是大一才加入社团的夏晴。
我回:“没聚餐了……就三个人在南门那家烤串,你来吗?”
“这就来了昂,保证不打扰你们老年人追忆往昔!”后面还跟了个吐舌头的表情。
我还没来得及回复,程安就凑过来看我的手机,立刻嚷嚷起来:“是夏晴啊!来呗来呗!我说要个包间,怎么样?”
顾辞和程安的话题不停变换,从战斗机到今年学校的保研政策,从隔壁学校TOEFL考点的考位预定到学校UCSD联培的项目申请。这一大圈的话题转换,我却仍然插不上他们的话。夏晴能过来,我也挺开心的。
夏晴马上就到,顾辞什么也没说。他认识夏晴,但应该仅限于线上。夏晴平常在社团群里异常活跃,顾辞经常会被她@出来回答一些奇特而又脱线的问题。
于是我回夏晴:“快来陪陪我们这几个‘老年人’。”
我边回边念,故意把“老年人”三个字说得很大声,换来了程安的白眼。
十几分钟后,夏晴就出现在了我们桌前。人还没到,清脆的声音就先到了。
“林清姐!”她顺手把羽绒服挂在椅背上,在我身边坐下,撇了撇嘴:“我本来是想来看社团演出的,结果917今天堵死了,我在六里桥差点没吐出来!”
“再忍忍吧,地铁听说今年就要开了。”我笑了笑,把菜单递给她,“别客气,想吃啥点啥。”
程安的兴奋劲儿还没下去:“今天这顿顾辞请客,别客气,随便点!”
“真的假的?”夏晴一脸惊喜地看向顾辞,又立刻对着程安做了个鬼脸,“安哥你又诓我是吧!上次说好请我的奶茶呢?”
“哎哎从你进社团的时候认识我到现在才俩月啊!”程安大大咧咧地一挥手,“而且你也没来本部找我啊。”
夏晴和大家打了一圈招呼后,目光才最终落在了那个从她出现开始,就一直没怎么吭气的顾辞身上。她上上下下看了他好几秒,像在核对眼前这个人和群里那个总被@出来的人是不是同一个。
“你就是……顾辞?”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和程安说话时,要稍微轻一些,也更礼貌。
空气停了两秒。
顾辞抬起头,他看着夏晴,嘴唇动了动,半天最后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了两个字:“……你好。”
夏晴似乎被他这种过于简洁的反应弄得也有些不知所措,她下意识地也回了一句:“你好。”
我“噗”地笑了出来,但仍然硬撑着没有笑出声。程安已经喝到了兴头上,猛地搂了一下顾辞的肩膀:“哥你是喝多了还是咋的?紧张啥?”
眼见夏晴尴在原地,我赶忙拿起一串烤鸡翅递过去,笑着说:“别理他,他就是这种人,电脑坦克飞机相机都比人亲。”
夏晴接过烤串,对我感激地笑了笑。怕又冷场,我赶忙主动找话题,问顾辞上周给社团活动拍的照片修好了没有。
正在发呆的顾辞立刻来了精神。他居然随手从角落的书包里翻出了他的笔记本电脑。我吓了一跳:“你吃饭带电脑干什么?”
顾辞没有正面回答我,他点开相册,给我们展示他修好的图。十几张照片翻完,最后是他新拍的几张风景照。
“这是在哪拍的啊?”夏晴盯着其中一张照片出了声。
程安凑过去看了看,撇撇嘴:“这玩意儿跟胡子似的,有啥好拍的?”
我也凑了过去,那是一棵老树的枝干上,挂着几缕湿漉漉的、像老人胡须一样的植物。
“这就是云大附近那公园里拍的。”顾辞解释了一下:“我不是前阵子去云南考GRE吗?就那时候拍的。”
“什么东西啊?”程安问,然后转向夏晴:“你还对这个感兴趣?”
“长松萝,”夏晴重复了一个我们都没听过的名字,她含糊地解释道,“就是一种植物,你们不觉得很好看吗?”
我嗯嗯地附和了两句,她没有再多解释,只是又多看了那张照片两眼。
旁边的顾辞依旧在发呆,那种明亮的、技术的、理性的狂热,已经变得柔软、温和。程安还在兴奋头上,正吆喝着让老板再来一扎啤。我身体里酒精的眩晕感也已经开始发作,于是赶忙给白露发了短信,怕自己喝多了没人送夏晴去搭回新校区的晚班校车。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把我从座位上拉了起来。没走两步,呼啸的寒风就狠狠地拍到了我的脸上。眩晕感越来越重,大地也开始摇晃,这仿佛是在航船的甲板上,一条正在北冰洋的狂风中艰难前行的航船的甲板上。
我捏着船舷的护栏艰难地前行,不知过了多久,一座六角形的银灰色巨构建筑兀然出现在眼前。就在踟蹰不前之时,背后传来巨大的声响,紧接着一股热浪扑来,我脚下一滑,仰面摔倒在地上。失去知觉前,只看见耀眼的火球在迷雾中升上天空,在穿越云层时留下忽明忽暗的轨迹。
再睁开眼睛已经是在第二天的宿舍里。后来的事情就是白露告诉我的了。她到包间的时候,我们四个凑不出一个完全清醒的人。她让顾辞和程安俩人互相扶着回去,然后叫来我舍友把我拖回了宿舍,把夏晴拖回了她自己的宿舍。
“所以你们昨天发什么疯?”白露问我。“你跟着瞎喝什么啊?还是因为周嘉言吗?”
“没,我跟他都分了。没人会想跟这种人扯上关系。”
“那你少喝点我的大小姐,昨儿给你刚拖进宿舍大门你就趴下了。”
“我只是陪顾辞,我觉得你更应该关心关心他哈哈。”
白露发来了一串省略号,我再次蒙头钻进了被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