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终结诞下起始
“马上补给舰就来了,之后你们几个人就跟着补给舰回去。”
“谢谢您照顾。”
“这不叫照顾,如果不是因为美国佬的突袭打乱了计划,海试结束的时候就应该立刻给你们送回去。我还有事,你们准备准备。别忘跟老沈交代一下你们那套系统。”
顾辞站在舰桥的瞭望台上,一艘银灰色的大船缓缓靠近,船舷上的舷号965在北太平洋的雨雾中若隐若现。没过多久,补给舰开始和青岛号并行前进。撇缆枪带着三个横向补给钢缆迅速挂接在了青岛号的舰首,舰舯,和舰尾。舰舯部的横向补给钢缆下面挂着管道,其余两个很快都挂上了大大小小的集装箱。
“太匆忙了。”顾辞想。
顾辞本不该在这艘船上。这本来只是一次临时的出差:实验室有个辅助决策模型要结题了,是部队的项目,需要进行实际的部署测试,总体单位需要他们派个人去。于是顾辞登上了正在进行中期技术升级,在黄海海试的青岛号,进行数据的收集和现场调试。结束之后,如果遥测的数据良好,这套模型就会被实验性地搭载到这艘船上,作为未来舰队辅助指挥系统升级的蓝本。
但没有人能预料到战争的爆发。
独走的USS佐治亚号,一次性将150多枚战术战斧打向了中国沿海。正在渤海湾的青岛号,随即加入江苏号和浙江号组成的航母打击群,奔向一望无际的太平洋。青岛号上当时只有战备的油弹,顾辞这样的联调单位的非现役人员甚至都没来得及送下船。
好在战争的进展出乎意料的顺利。福特号和企业号在两天前已经变成了在太平洋的深渊中沉睡的钢铁残骸。半个小时前,火箭军从云南发射的东27丁和顾辞所在舰队发射的鹰击21对第三舰队的最后两艘航母,斯坦尼斯和肯尼迪号,发动了一次饱和攻击。刚刚过顶执行侦察任务的无侦8发来了打击评估报告,第三舰队已经不复存在。
“还好船上装了填坑的吊机。”顾辞望着舰首忙碌的官兵,想起自己还是学生的时候,曾经在网上和人争论伯克这样的驱逐舰到底有没有必要安装用来给垂发重装填的吊机。现在他觉得自己确实是对的。
吊机直接吊起了钢缆下挂的弹药集装箱,另一个机械臂从集装箱中直接抽出了一体封装好的防空弹,几分钟时间就稳稳地塞进了青岛号的舰首垂发。
“顾工你好!我是沈翔,奉命与您交接。”
两人回到青岛号的CIC,这里没有窗户,空气因环控系统的运行而干燥冰冷,战争在这里只是一场无声的、由数据构成的精密棋局。
计算机辅助决策系统的战位在CIC的一个角落,被几块额外的诊断屏幕包围,看上去像个格格不入的孤岛。
“我们跑了一个守护进程来专门收集系统的诊断数据,在非电磁静默的状态下,会回传数据用于模型训练,不占数据链的带宽,是这次刚装的单独的卫通信道。反正现在这套系统只有决策提示,不在H/ZKJ-20的决策环路内,不会真的替首长决策。你们就关注系统的决策是否合理,做下记录就好。决策的记录以后可以作为系统强化学习的标注。”顾辞向与他交接的技术士官交代道。
“明白,那我先去把这些文档和材料送到档案室去。一会儿回来送您和其他几位一起去呼伦湖号。”
海军战士转身离开,还没过去1分钟,一条标记为“最高优先级”的加密数据链涌入,顾辞在调试窗口上可以看到报文的标头,它们来自“实践-30”系列的地球同步轨道天基红外预警星座。
顾辞从小就是军迷,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本能的恐惧让他瞬间颤抖起来。
不到2秒钟,主屏幕的地区显示已经切到了北美大陆,蒙大拿、北达科他和怀俄明瞬间被代表着洲际弹道导弹发射的红色图标所覆盖。CIC里静了下来,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嗡鸣在放大。
“看来美国佬狗急跳墙了。”
“全员注意!一级反导战备!”舰长的吼声打破了死寂。
卫通战位的战士扶了一下耳机,声音只是略微加速:“确认大规模助推段红外信号。光谱分析推进剂为TP-H1011,是民兵III!”
“广西舰来电,编队司令员要求舰队疏散,我舰转向2-5-5。”
“补给小组报告,补给缆解开了。还有科研单位的人没送走!”
“转向2-5-5,四车前进四。我们的船三防好机动好,他们在这比在呼伦湖上安全。”
青岛号开始向左急转向,顾辞整个人被死死压在座椅上,全身的衣服已经被汗浸湿。他盯着诊断信息中不断收到的数据报文,大脑却一片空白。
几分钟后,红外信号消失了,顾辞知道这只是助推器燃尽而已。几乎是无缝衔接,天基雷达星座下行数据链激活,数百个深紫色的菱形标记在态势图上绽放,组成了一张扑向整个欧亚大陆的死亡之网。高精度的雷达跟踪让弹道已经清晰可见。
没过几秒钟,雷达战位上的军官报告道:“下行数据链报告,方位0-3-0,弹道导弹目标80,方位0-5-2,弹道导弹目标2。”
主屏幕上,一组标记在西北方向的地图上拉出一条条跨越极地的弧线。另一组标记则从蒙大拿直指他们所在的坐标。从青岛号的视角看去,它们仍在地平线以下,直到接近弹道高点之前,本舰雷达只会是一片空白。
“弹道解算完毕。推测搭载W87弹头。本舰区域再入时间18分15秒。东北、华北预计再入时间26分38秒。华东、西北预计再入时间27分20秒。其它落点位于俄罗斯和法国!”
“优先迎击目标数据链下发。战役指挥系统自动分配模式。我舰分配1801,1802,1-8批次分配双鸭山反导阵地,9-12批次分配青森反导阵地,14、15批次分配哈尔滨号。16、17批次分配石家庄号。”
“船没了还能造,联系广西舰”舰长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申请优先保障对本土目标的中段拦截窗口!”
顾辞蓦地转头,很快北太平洋地图上自本舰位置发出的虚线已经从指向美国方向变为了指向白令海峡,数量也从两条变为了四条。
“对空目指好,1301、1302、1303、1304!”
“海红29乙目标分配好!”
“卫通数据链信道好,稳定跟踪,火控装订好!”
“4组8发,给我打!”
巨舰的龙骨接连传来沉闷而剧烈的震动。舰上宝贵的,也是仅有的八枚HHQ-29B战略拦截弹怒吼着升空,跟随遥远太空中的卫星指引,冲向3000公里外的目标。
顾辞看到系统的处理器资源已经满载,舰桥后向的两个AESA阵列已经关闭,前向的两个阵面上的T/R单元功率已经达到了设计上限,阵面水冷系统的温度警告开始闪烁琥珀色的光芒。弹道预测结果中,白令海峡上空的弹道高点在地平线以上,因此船上的中央计算机仍然锲而不舍地尝试着使用本舰的雷达捕获目标。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负责的这套系统只是没有完成测试的旁路,它只是会从所有舰船传感器拉取数据,并不在指挥控制循环中。他现在做任何事情都不会影响实际作战。
“再入时间本舰预计13分19秒。华北21分42秒。华东、西北22分24秒。”
他颤抖着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开始在键盘上敲击。
系统遥测用的信道还能用,美国人可能已经没有能力打天链了,也彻底丧失了北太平洋的制电磁权。遥测服务器在京郊地下的加固机房,还有东西可以留下来。那个十年前整理过的文档,被他塞进了保存遥测日志的目录。
“西山来电。”战略卫通战位的战士又一次喊了起来。这次他没有汇报任何内容。
舰长面前的战术显控台闪烁着一行简单的文字:“长江0721丁”。舰长和政委对视一眼,两人同时从上衣内袋里取出一枚密钥卡,走向指挥台旁一个独立的、被红色边框标记的控制面板。
“3、2、1。密钥插入。”
两人将密钥同时插入插槽,并逆时针旋转了90度。
“军委授权密文:‘长江洞拐两幺丁’。”舰长低沉地念出。
政委看着自己屏幕上的对应密文,声音同样沉稳:“长江洞拐两幺丁。核对无误。授权执行。”
“我确认。”
“我确认。”
“收到数据链下行授权密钥分发。”
舰载弹道导弹战位的武器官立刻回应:“火控系统授权。东27丙加电测试好!”
舰长从口袋中摸出另一个灰皮的小本子,找到对应“长江-丁”的条目:“打击方案2020-10”。
“打击方案2020-10比对无误,东27丙数据链下发目标装订好!”
CIC里短暂的沉默了两秒,每个人都覆盖着防闪火面罩,顾辞看不见任何人的表情。他已经将要保存的文件打包,放到了系统日志目录下,并且按照规则进行了重命名。作战系统的卫通信道正被战略数据链高优先级占用,遥测系统的卫通已经自适应降低了功率,守护进程只能利用报文间隙的带宽一点点往回挤。进度条走得很慢,大概需要十来分钟,遥测程序才能将这些文件当作系统日志彻底传回北京的服务器。
舰长低吼道,“发射!”一位年轻的小战士毫不犹豫地拉起面板上的塑料保险盖,重重拍下了点火按钮。
巨舰的龙骨又一次传来沉闷而剧烈的震动。8枚DF-27C舰载弹道导弹,带着它们的高超音速滑翔载具,怒吼着升空。
然而,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为了保证跟踪的精度,H/ZKJ-20系统已经将所有的计算资源和雷达资源都分配给了目标为本土的民兵III跟踪和拦截。当HHQ29B在阿拉斯加上空完成中段拦截后,青岛号终于有机会重新分配资源,开始跟踪那些已经越过弹道高点,直扑本舰的弹头。
“报告!”火控官的声音已经沙哑,“数据链更新:1301、1302、1303、1304确认命中。”
“对空迎击准备!”舰长的声音再次响起。
“对空目指1801、02。哈尔滨,石家庄协同分配2组6发!”
“海红19B射击包线内,发射!”
“发射!”
“本舰区域再入时间1分04秒。华北9分27秒。华东、西北10分09秒。落点预测距离本舰8海里。”
“02命中,01脱靶!我们没弹了,石家庄舰正在补射。”
那一刻,顾辞停下了手中所有的操作。他看着屏幕上那些已经失去意义的数字,心里静得反常。
他算了算时差。家里现在是凌晨,她应该还在睡。
“红19B,红9C射击斜距外!”
顾辞的屏幕上终于出现了他期待的提示:
遥测日志发送完毕。
“主炮副炮对空!自动火控!”
“海红10自动火控!”
“全舰抗冲击准备!”
顾辞闭上了眼睛。炫目的阳光照耀在冰冷的北太平洋。